第十四章 花魁之忆

作者:曲终未央 更新时间:2026/4/22 22:24:05 字数:5011

即使是吹拂着初夏微风的午后,刚才在训练场上被母亲大人彻底击溃的余韵,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身体和心头上。

“可惜是男人。”

母亲大人那句冷淡却仿佛宣判了某种死刑的评价,依然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我已经用尽全力去证明自己的价值,连前任剑圣罗珊的名字都被她搬了出来。然而,在这个世界绝对的规则面前,身为男性的我,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站在顶点的资格。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独自回到了家。母亲大人在留下那番话后便不知去向,而亚纪则像受了某种强烈的刺激一般,继续留在树林里发疯似的挥舞着那把木刀。我本想劝她休息,但看到她那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琥珀色眼眸,我知道现在任何言语都无法阻止她。

推开家里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门,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安宁气味。

父亲大人正坐在面向庭院的缘侧上。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深蓝色的头发和柔和的侧脸上。他的手里拿着一件我平时穿的旧衣服,正用针线仔细地缝补着我在训练中划破的裂口。他的动作十分娴熟,细长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与母亲大人握剑时那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截然不同。

听到我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父亲大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到我满身泥土和汗水,他的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了和平时一样温柔的笑容。

“今天也辛苦了,莲。训练很严苛吗?”

“……还可以。只是稍微有些受打击。”我走到他身边,隔着一点距离坐了下来。木地板传来的微凉触感让我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父亲大人放下手中的针线,倒了一杯温茶递给我。我双手接过,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度。

“椛……你母亲她,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严厉的话?”父亲大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包容。

我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夸我有天赋,领悟力甚至能和前任剑圣媲美。但是……”我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但是,她说可惜我是个男人。无论技巧多么登峰造极,在绝对的现实面前,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以为父亲大人会用他一贯的温柔话语来安慰我,告诉我不要在意性别,或者说一些在这个女尊世界里显得苍白无力的漂亮话。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过头,望向庭院里那一小簇他亲手栽种的、正在初夏微风中摇曳的白色花朵。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庭院,看到了某种我无法触及的遥远过去。

“是啊……这个世界,对男人总是很残酷的。”过了许久,父亲大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夹杂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深沉叹息。“即使你拥有再高的天赋,只要你身为男性,就会被贴上‘软弱’、‘无用’,甚至是‘附庸’的标签。你母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残酷,所以她才会对你说出那样的话。”

我看着父亲大人的侧脸。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随遇而安、安分守己的普通男人。他曾经开过花店,现在则是一位完美的家庭主夫。可是,回想起前几天在村子里无意中听到的那些关于“被买来的人”的窃窃私语,以及他书房里那本记录着“赎身金额”的旧账本,我知道,他的过去绝不仅仅是“普通”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父亲大人……”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顺着这个气氛问出口,“我之前……在村子里听到了一些传言。”

父亲大人的肩膀微微一僵。他没有看我,只是低声问道:“什么传言?”

“关于您和母亲大人是怎么认识的。村里的人说,您是……被母亲大人买回来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不去触碰可能伤害到他的痛处。“亚纪还天真地以为您以前是在花街卖花的。”

一阵漫长的沉默降临在缘侧上。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

我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在这个被女性主导的世界里,那样的过去无疑是极其屈辱的。

就在我准备开口道歉并转移话题时,父亲大人却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我预想的屈辱或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以及一丝淡淡的苦涩。

“他们说得没错。”父亲大人转过头,平静地注视着我。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影子。“我确实是被椛买回来的。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卖花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诉说过去的勇气。

“我曾经,是东方花街里的‘花郎’。”

即使我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词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我的心还是猛地跳动了一下。花郎——在这个女性掌握绝对权力、灵力和财富的世界里,那意味着专供女性取乐、被明码标价的男妓。

“你前世拥有着不同的记忆,或许很难理解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父亲大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里是金钱与欲望的汇聚地。女人们在战场上或是权力斗争中疲惫了,就会来到那里寻找慰藉。而我们这些没有灵脉、没有力量的男人,就会被穿上华丽却轻薄的衣服,涂上脂粉,像展示在橱窗里的商品一样,等待着被挑选、被估价。”

我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能想象出那幅画面。那些被迫放弃尊严的男人,在强权面前只能露出谄媚的笑容,任由命运被别人随意支配。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了那里。”父亲大人的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每天都在讨好不同的女人中度过。如果你不能让客人满意,等待你的就是毒打和挨饿。在那种地方,男人的命甚至比不上一件上好的丝绸衣服。”

“那……母亲大人呢?”我忍不住问道。那个冷如冰霜、除了剑道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剑圣,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椛她……”提到母亲大人,父亲大人的眼神终于泛起了一丝柔和的光芒,但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出现在花街,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那是一个大雪的夜晚。她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左拥右抱,也没有寻欢作乐的心思。她就那样穿着她那件黑色的外套,腰间佩着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色妖刀,浑身带着未散的杀气和血腥味,大步走进了花街最豪华的游廓。”

父亲大人闭上眼睛,仿佛那个雪夜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老鸨吓坏了,以为她是来寻仇的。但她只是冷冷地扫视了我们这群被赶出来站成一排的花郎。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欲望,只有一种像是在评估某种实用工具般的冰冷。”

“她选中了您?”

“是的。”父亲大人点点头,“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对老鸨说了一句话:‘就他了。看起来身体还算健康,性格也安静。多少钱?’”

我震惊地微微张大了嘴巴。这确实是母亲大人会做出的举动。没有浪漫的邂逅,没有英雄救美的温情,只有最直接、最冷酷的交易。

“她买下您,并不是因为……”我有些难以启齿。

“不是因为爱情。”父亲大人替我补全了那句话,语气异常平静。“莲,你母亲是一个极其务实、甚至有些无情的人。她当时刚刚继承了剑圣之名,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能够为她繁衍后代、继承她血脉的伴侣。她需要一个绝对顺从、不会惹是生非,且身体健康的男人。而花街里被驯化好的花郎,是最好的选择。”

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一切只是基于这样冷冰冰的利益交换,那么这十年来我所看到的他们之间的默契与温情,又算是什么呢?

“一开始,我也以为我只是从一个地狱,换到了另一个更加冰冷的地狱。”父亲大人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说道,“被带回这里的第一年,我们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她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外出执行任务或指导别人。我则像个透明人一样,负责打扫、做饭,小心翼翼地不去触怒她。我害怕她,害怕她腰间那把红色的刀,害怕她随时会因为我不顺眼而将我斩杀。”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那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微笑。

“但是,渐渐地,我发现她和花街里那些视男人为玩物和奴隶的女人不一样。她虽然冷漠,虽然不善言辞,但她从不虐待我,也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她吃我做的饭,即使偶尔我做咸了,她也只是微微皱眉,然后默默吃完。冬天的时候,她会因为我在井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而强行塞给我一双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丑得要命的粗布手套。”

我听着这些琐碎的细节,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大人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竟然觉得有些想笑,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

“有一次,我不小心生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在花街,生病的男妓如果治不好,是会被直接扔出去等死的。我以为她也会抛弃我。但是,当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她坐在我的床边,用她那双常年握剑、粗糙无比的手,笨拙地用冷水毛巾为我降温。她整整三天没有去训练场,就那样默默地守着我。”

父亲大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情绪。

“从那以后,我才开始真正试着去了解‘椛’这个人,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剑圣’。我发现她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她那层厚厚的冰壳之下。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后来,我们才慢慢地,像普通人一样产生了感情。再后来,就有了你。”

听完父亲大人的讲述,我久久无法言语。这个世界对男人充满了偏见和压迫,父亲大人的过去是被这世界深深伤害的烙印。而母亲大人,则是用她自己那种笨拙而霸道的方式,将他从那个泥沼中拉了出来,并给了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虽然这个家的开端并不美好,但如今的这份羁绊,却是无比真实的。

“莲。”父亲大人突然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我握着茶杯的手背上。他的手心有些凉,但却传递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也不是想向你抱怨这个世界的不公。你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智,所以我相信你能理解。”他认真地注视着我,“你母亲今天对你说的话,虽然刺耳,但那是她用自己半生的经验总结出来的现实。她不希望你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因为无谓的期待而受到伤害。”

“我明白,父亲大人。”我反握住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可靠,“我没有怪母亲大人,也不会因此而放弃剑道。即使我是个男人,我也要用这把剑,保护您,保护亚纪,保护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父亲大人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眶似乎有些微微泛红。

“但是,莲,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您说。”

“关于我过去的这些事,请你务必向亚纪保密。”父亲大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恳求,“不要告诉亚纪。她还太小,她的世界里只有对母亲的崇拜和对你的依赖。我不希望她那双纯粹的眼睛里,过早地染上这个世界的污浊。更不希望她知道……她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可以用金钱买卖的玩物。”

看着父亲大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卑微与害怕失去女儿敬爱的恐慌,我感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痛。

“我发誓,父亲大人。这是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男人的秘密。”我郑重地向他保证。

得到我的承诺,父亲大人似乎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头再次看向庭院,目光中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回忆的悠然。

“其实,在花街的日子,虽然充满了屈辱,但也让我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倾诉,“那个地方,不仅是男人们的牢笼,也是许多达官贵人们脱下面具的场所。”

“形形色色的人?”

“嗯。”父亲大人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中,“我记得,有一位非常特别的常客。虽然她并不是我的客人,但整个花街几乎没有不知道她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她叫‘紫苑’。”

“紫苑?”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带有一种莫名的清冷感。

“是的,紫苑。她似乎出身极其高贵,总是穿着华丽但却制式奇怪的衣服。她与其他来花街寻欢作乐、粗暴对待男人的女人完全不同。她总是独自一人包下最顶层的阁楼,不要任何人伺候,只是点上几壶最好的酒,彻夜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父亲大人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拼凑那些破碎的记忆。

“我曾经在走廊里远远地瞥见过她一次。那是一个拥有着如同冰雪般气质的女人,但她的眼神中,却隐藏着某种比深渊还要浓重的绝望和疯狂。明明身处在那种充满脂粉和欲望的地方,她却干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听说,她一直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或者说……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紫苑……”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在这个充满谜团的异世界里,父亲大人的这番回忆,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泛起的一丝涟漪,让我隐隐感觉到,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之外,还有一个极其庞大且复杂的漩涡正在暗中涌动。

夕阳的余晖开始将庭院里的树影拉长,不知不觉间,半个下午已经过去了。微风拂过,带来了一丝初夏傍晚的凉意。

“好了,不说了。往事都已经过去了。”父亲大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重新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针线和旧衣服,“亚纪应该快要练完剑回来了。你去洗把脸吧,我去准备晚饭。”

看着父亲大人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从容的家庭主夫模样,我站起身,默默地向他鞠了一躬。

即使他曾经身处地狱,即使他没有可以挥舞的剑,但他内心的坚韧,却绝对不输给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女人。

我转身走向院子里的水井,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我抬起头,看着西方天际那如血般殷红的晚霞。母亲大人的冷酷、父亲大人的过去、执着的妹妹,还有那个叫紫苑的神秘女人。

属于我的道路,似乎才刚刚开始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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