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沉默片刻,温和地说:
“你把庇护所的统治者们视作新人类。
“将我们这些非法居住者视为亚人类。
“莫非……
“你就是传说里的……旧人类吗?”
临尘停下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他说:
“没有旧人类。”
“什么?”初月不明所以地说。
“无论过去、现在、未来。”
临尘语气无比严肃地说:
“直至永恒。
“只有唯一的人类。
“无论新人类也好,亚人类也好。
“都没资格取代这个名字。
“我们是人类。
“从宇宙的诞生到终结,唯一的人类。”
“抱歉。”
初月诚心诚意地说:
“我对你们并不了解。
“这么说可能有点冒犯……
“但你们已经消失很久了,也没留下过什么资料记载。
“所以……我对你们的了解,都是基于后世之人的说法。”
“无妨。”临尘继续朝那台建筑师的方向走去。
“我们要去那里吗?”
初月好奇地说:
“虽然我这样的非法居住者。
“一旦靠近,可能就会被它直接当作原材料回收拆除。”
“不过,只要别挡在它前面,远远跟在后面还是没问题的。”
初月想起曾经。
当族人们实在不好确定接下来的行进路线时。
也会跟在一台建筑师的后面。
但这种方法毕竟很危险,所以用的不多。
而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没那么危险。
两人跟在建筑师身后。
那台建筑师在前方,不断拆除路面上的材料。
放进自己体内进行回收重铸后。
又铺成新的路面。
“说起来,建筑师为什么要一直把东西拆了重修呢?”
初月问出了心中一个很久的疑惑:
“它们遍布庇护所内的生长区域,到底是为了修什么东西呢?”
“什么都不为。”临尘平静地说。
“那是谁让它们这么做的?有什么目的呢?”
“新人类。为了隔离一些,连巫者都很难对付的东西。”
连巫者都很难对付?
初月陷入沉思。
那会是什么样的危险?
“说起来,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初月一边思索一边道:
“庇护所这个称呼。
“从我诞生很久以前,就流传开来了。
“但是,从我记事起。
“我们月族就没有得到保护。
“可这个名字的含义。
“难道不应该是保护生命免受侵害吗?
“如果说,是因为我们不属于合法居住者,所以不被保护。
“那其他居民呢?
“他们到底是被什么威胁到生命。
“所以才需要接受保护?”
“最初的庇护所,的确是为了保护生命免受侵害。”
临尘沉声道:
“但如今,它只是一座B·W·C而已。”
“B·W·C……这是什么意思?”
“Because We Can。”
临尘耐心地解释道:
“对你们而言。
“是一种来自旧文明的语言。
“意思是‘因为我们能做到’。
“即便是在旧文明,这个词也很少被使用。
“因为它是用来形容那种。
“规模太过庞大。
“甚至忽略了功能与性价比。
“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单纯为了庞大而庞大的超巨型构筑物。”
“既然没有意义,那为什么要修建这种东西?”初月更疑惑了。
“因为我们能做到。”
初月顿时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
“那……它到底有多大呀?”
“现在的规模不清楚。”
临尘说:
“但我找到过一份七万年前的记录。
“那时候,庇护所的半径是三十二万光年——
“假设我们从庇护所的中心点出发。
“马不停蹄、废寝忘食的一直走。
“也需要大概六十九万亿年。
“才能走到距今七万年前的尽头。
“而在过去的这七万年里。
“建筑师们还一刻也没停止扩张庇护所的规模。”
初月顿时目瞪口呆。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庇护所之巨大。
可这种巨大离她的日常太过遥远。
以至于完全失去了意义。
一时间,她哑口无言。
消化了半晌后,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那还真是……挺大呀。”
然后,她回过神来,沮丧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这么看来,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逃离庇护所。”
“为什么要逃离?”临尘目视前方说。
“因为庇护所根本就不保护我们,甚至还想杀死我们啊。”初月苦笑道。
“如今,你已经知道它为什么想杀死你们了。”
临尘看向初月:
“难道,你就不恨那些害你们沦落至此的人吗?”
“嗯……”
初月很认真地思索起来: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
“但我一时间确实恨不起来。
“倒也不是说我有多心善啦。
“你也看见过吧?
“如果威胁到我的生命,我肯定不手软的。
“但问题在于……
“原本只是在逃亡当中。
“对命运的不理解、不接受。
“如今,突然有了一个具体的憎恨对象。
“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刚开始知道的时候,确实对他们很愤怒。
“可是……并没有仇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非要说的话……
“大概是因为……
“我们一族其实很少和新人类接触吧。
“无论是对他们的恶。
“还是对于他们的善。
“我们都没有清晰的概念。
“毕竟,大部分时候。
“我们还是在面对机械警卫的追杀。
“可要说恨机械警卫嘛……
“确实有过愤怒和恐惧。
“但是恨,还真没多少。
“因为,它们充其量也就是执行指令的机器而已。
“一旦搞清楚了规律,有时还挺好对付的。
“虽然一个不小心,后果很可怕就是了。”
“原来如此。”临尘理解了。
初月有些心虚:
“你会不会……
“觉得这样的我很讨厌呀?”
“不会。”
临尘顿了顿,继续道:
“说实话,我怜悯你。”
“怜悯?”初月不解地重复了这个词。
“没错。”
临尘解释道:
“你们一族存在于这个扭曲的世界。
“从出生起,便面临着无止境地追杀。
“这本来是不正常的。
“但因为经常经历这种事。
“对你们而言,反而变成正常了。
“因为新人类距离你们太遥远。
“所以你们没有可以憎恨的具体对象。
“因为机械警卫对你们太无情。
“所以在你们看来就如同自然的天灾。
“你们本应该是最有资格憎恨庇护所的一群人。
“但却被这扭曲的环境,活生生逼成了不知憎恨为何物。
“只能终日活在对未知命运恐惧中的可怜虫。”
被临尘这么一说,初月心里有些难受。
倒不是讨厌临尘的话。
相反,这些话让她茅塞顿开。
内心的许多疑惑都有了解答。
但也正因如此。
这些话让她陷入了郁闷当中。
她第一次对自己过去的人生。
有一种“白活了”的感觉。
“天灾……”
初月喃喃自语:
“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居然觉得这形容无比准确。
“完全不难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