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也不知道何时进入了梦中。
她只觉得一切如常。
自己又回到了族人们流亡的途中。
眼前的男人背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始终昏迷不醒。
时间一长的话,她只会是累赘。
但男人始终没有放弃。
因为他是一名父亲。
风,裹挟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
耀月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沉重而坚定。
他的女儿初月。
对他来说,是能在这个没有天体的时代里。
从眼中映射出星光的宝藏。
此刻,像一片凋零的叶子,毫无生气地伏在他的背上。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长时间的饥饿,已经将她的生命力一点点抽离。
月族的细胞可以从空气中直接获取并合成养分。
维持低程度活动所需的消耗。
不过,这种能力只能保障基本生存。
时间太长的话。
就不得不更进一步降低活动,来节约消耗。
那种情况下,月族会进入休眠。
如果一直得不到能量补充,就会一直休眠下去。
虽然还活着,但是和死亡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阿耀,歇会儿吧……”妻子露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纸。
她的脚步虚浮。
每一次抬起,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看着丈夫宽厚却日益消瘦的背影。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耀月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初月,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没事,我还能撑。”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作为月族的现任领袖,他不仅是初月的父亲。
更是族群中唯一的巫者。
虽然只是无评级的水准,但也是所有人的倚仗了。
他不能倒下,绝不能。
队伍里一片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
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也吞噬了他们交谈的欲望。
孩子们早已不哭不闹。
只是麻木地跟随着大人们的脚步,眼神空洞。
希望。
这个曾经支撑他们走过一段又一段逃亡之旅的词。
如今也变得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他们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
只记得每一次迁徙,都伴随着牺牲和绝望。
食物早已耗尽。
水成了他们唯一的慰藉。
却也越来越难以寻找。
“爸爸……”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背上响起。
耀月的心猛地一颤,脚步顿住。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能看到初月紧闭的眼角似乎动了一下。
“初月?初月你醒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露娜也立刻凑了上来,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冰冷的脸颊:
“月儿,我的月儿……”
初月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
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
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耀月的心沉了下去。
但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意志填满。
“她还在,她还在坚持!”
他提高了声音,不仅仅是对露娜,更是对身后所有迷茫的族人说:
“我们必须找到吃的,找到水!
“前面,根据我之前找到的消息。
“应该有一座大型的自动工厂。
“那里……或许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濒死的队伍。
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些。
为了初月,为了彼此。
他们必须再坚持一下,再走一段路。
那座工厂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庞大,也更加破败。
它像一头搁浅在荒漠中的钢铁巨兽。
高耸庞大的烟囱歪斜地指向天空。
斑驳的墙壁上岁月侵蚀的痕迹。
破碎的窗户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仿佛在诉说着被遗弃的孤独。
月族的人们在工厂巨大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
眼中充满警惕和一丝期盼。
耀月示意大家原地休息,又把女儿交给妻子。
自己抽出腰间那把纳米刀,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呛得耀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工厂内部阴暗而空旷。
巨大的机器残骸东倒西歪。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来自环境装置的光线,透过破损的屋顶和窗户。
投下一道道光柱,其中无数尘埃飞舞。
“安全吗?”露娜在门外低声问道,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水袋。
耀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他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
“暂时安全,你们进来吧,动作轻一点。”耀月说。
月族难民们鱼贯而入。
每个人都显得小心翼翼。
他们分散开来,在巨大的厂房内搜寻着任何有用的东西——
可以蔽体的布料、可以燃烧的废料。
当然,最重要的是水和食物。
耀月没有参与分散搜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妻子怀中的初月。
他需要水,干净的水。
他记得,大型工厂通常会有独立的水循环系统。
甚至可能有应急的净化装置。
他背着初月,朝着工厂深处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霉味。
耀月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突然。
一阵微弱的、持续的嗡鸣声传入耳中。
耀月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这声音很轻微,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低负荷运转。
他心中一动,循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那里有一道门,耀月用力推开。
一股相对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布满了各种管道和仪表,大部分都已经损坏。
但在房间的中央。
一台半人高的圆柱形机器却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发出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机器的侧面有一个出水口,下方还连接着一段破损的管道。
“净水器……”耀月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快步走上前,仔细检查着机器。
指示灯是绿色的,代表它正在运行!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外壳。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干净的空水袋凑到出水口。
伴随一声轻响。
一股清澈的水流从出水口缓缓流出,带着一丝凉意。
“水!是水!”耀月激动得喊出声来。
他连忙将水袋装满。
然后又拿出几个水袋一一接满。
之后,他快步回到露娜身边。
将一个水袋递到她手中:
“露娜,快,给初月喂点水!”
露娜看着水袋中清澈的液体,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颤抖着拧开盖子,将水袋凑到初月的唇边,一点点地将水喂进去。
清凉的水滋润着初月的喉咙。
仿佛一股生命的甘泉,注入了她枯萎的身体。
几分钟后。
初月的眼皮再次颤动起来。
这一次,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黯淡无神的眸子。
此刻虽然依旧虚弱,却重新映出了一丝光亮。
她看着眼前模糊的父母面孔,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爸……妈……”
“月儿!我的月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露娜喜极而泣,紧紧握住女儿冰冷的手。
耀月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看着女儿苏醒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所有的疲惫和艰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只要初月能醒来,一切都值得。
初月的苏醒像一道光。
照亮了整个阴暗的工厂,也点燃了月族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人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相继露出久违的笑容。
耀月将初月交给露娜照顾。
自己则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
他知道,唤醒初月只是第一步。
他们还需要食物,需要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点。
然后……继续下一段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