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很奇怪。
不是来自于她自己的经历。
在梦中，她看见了一个与自己很像的女人。
但她的构造比自己更加完美。
如雪般的银色长发、琉璃般的无瑕躯体。
她身穿银白长袍，仿佛一名纯洁的祭司。
只见那女人缓缓说：
“我创造中央网络，是为了帮助未来文明的建设。
“我希望，它承担辅助文明管理与分配资源的职责，而非支配与统治文明。
“一个公民、一个种族乃至一个文明。
“是否有资格存在，不该由网络来决定。”
初月缓缓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看向一旁守候的临尘。
过了一会儿，她下定决心，说道：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长得和我很像。
“她讲了一些关于中央网络的事，是我此前从未知晓的。”
临尘看了初月一眼，平静地说：
“那是我的记忆。
“你我之间如今被法力联系，偶尔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
“她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中央网络的事？”初月问。
“她是月族的设计者与创造者。”
临尘说：
“也是中央网络最初的设计者与创造者，以及后来的管理员之一。”
“她为什么和我长得很像？”初月不解道，“是巧合吗？”
“因为月族就是她用法术制造出来的，所以你们的遗传因子蕴含了她的法术。”
临尘解释道：
“而你之所以和她长得像。
“可以理解成，是因为一种类似返祖现象的情况。
初月想了想，说：
“所以，当初你救我，也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很像吗？”
临尘没有回答。
初月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该怎么形容。
按理说，临尘救了自己。
无论出于什么缘由。
她都应该感谢才是。
但看见临尘记忆中的那个女人后。
她心中莫名涌现了一种多余的情感。
她也说不清楚那种情感是什么。
“救你是顺手为之。”
临尘如实说：
“漫长的岁月模糊了我许多记忆。
“如果没有法力记录，我恐怕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但救了你过后。
“你的模样，以及这段时间的相处。
“确实让我想起了她。”
“她对你很重要么？”初月问。
“嗯，很重要。”
临尘沉声说：
“在我作为人类的生活结束以前。
“她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我们之间虽无仪式，却共度了数以千万年计的时光。
“早已是比恋人、家人乃至亲人还重要的伴侣。
“我们曾有过共同的目标、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事业。
“直到新人类把这一切毁灭为止。”
他起身继续说道，语气坚定而决绝：
“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灭绝新人类。
“无论他们当中是否有无辜者。
“这不是正义，而是纯粹的自私——
“纯粹的复仇。”
初月轻咬嘴唇，起身说道：
“你……真的要如此不惜代价吗？”
“对。”临尘毫不犹豫道。
“即便舍弃人性，也不后悔？”
“当然后悔。”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因为复仇。”
临尘看向初月说：
“在和你相遇之前。
“我已经灭绝过三种新人类——
“虫人族、兽人族、恐人族。
“我亲手杀死了他们的每一个族人。
“无论男女老少，又或者蛋卵胚胎。
“他们的死去令我想起人类的死去。
“他们的哀嚎令我想起人类的哀嚎。
“他们的痛苦令我想起人类的痛苦。
“我并非生而无情。
“当我面对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孩子时。
“手中的屠刀也曾犹豫。
“但我必须复仇。
“因为当人类的母亲与孩子面临死亡时。
“没有被怜悯，没有被放过。
“既然他们剥夺了人类的未来，那我便也剥夺他们的未来。
“所以，我也不会让任何怜悯与慈悲阻挡我。
“因为，我没有替死去同族原谅他们的资格。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复仇。
“即便如今的他们是无辜的。
“即便如今的他们，甚至不曾知晓祖先的罪孽。
“即便我需要为此舍去全部人性。
“我也绝不会停止复仇。
“复仇就是我的一切。
“无论它是正义还是邪恶，我都会坚持到底。”
临尘讲述这些的时候，全程目不转睛的盯着初月。
他本以为，自己实施过种族灭绝的经历会吓到初月。
如果初月能就此选择退出，那也是一件好事。
初月确实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那惊恐很快变成了怜悯。
她低着头，走上前，缓缓说道：
“我……没想到，你竟然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她走到临尘身前，将手放在了他的斗篷上：
“我不知道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但是，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你的愤怒，你的痛苦，你的仇恨。
“或许我现在还无法替你全部承担。
“但……我会努力的。”
临尘长久地凝视初月，而后缓缓说道：
“为什么……你在知道这些过后，依然愿意接近我？
“在你面前，是一个实行过种族灭绝，并且将继续灭绝种族的屠夫。
“你不恐惧吗，你不厌恶吗？”
“我也不知道。”
初月缓缓说道：
“或许是因为……
“我的种族也已经消失了吧。
“我没能陪我的族人走到最后。
“也没能拯救他们。
“在遇见你以前，我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辙。
“我虽然不知道应该憎恨谁。
“也不知道你的复仇是对是错。
“但我相信我亲眼所见。
“纵使被仇恨吞噬。
“你依然没有放弃拯救。
“你拯救了我，也拯救了那座都市的居民们。
“所以我相信。
“只要没有放弃希望，你也一定可以拯救自己。
“或许我做不到，但至少请允许我来帮你。
“即便最后……
“我也需要承担这份罪孽，我也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临尘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
“你会后悔的。”
“我确实不能保证永不后悔。”
初月诚恳地说：
“但我会尽全力做好准备。
“至少，让那后悔来的更晚一些，更少一些。”
这一次，临尘很久没有说话。
在不断蔓延的金属大地上。
两人相互依靠，久久无言。
最后，临尘说道：
“你……已经触及法术的门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