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经走入山腰,树木不再那么密集。
抬头望,视线穿过繁叶能够望见太阳逐渐升上高空。
“快到了……”
她用手抹去额头滑落的汗珠,指向不远处隐蔽在杂草中一处建筑物。
顺着她手指望去——
台基完全被野草覆盖,蟋蟀在阶梯上乱窜飞舞;
墙体剥落得不成样子,藤蔓攀附在上面;
青砖红瓦全都被雨水腐蚀,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里已成为一片荒芜败落的遗迹。
“这得有多久没人打扫了?”
张依尘不禁发问,扫开扑面的飞虫。
“……十年了吧。”
她眸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旋即迈开步伐走入杂草丛中。
遵循记忆里路径走近庙宇。
可进入正门的道路,现在却被肆意生长的植被布满。
无处落脚。
“这边可以走欸!”
张依尘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挥斩出一片“开阔”的视野。
忽然发现侧边的野草相比正门没那么茂盛,并且明显有条通往庙内的小径。
像人为踩踏出来的。
站在门槛前,没跨进去。
实在担心这破庙会突然坍塌。
里面的光线昏暗,看不清内部细节。
地板也已开裂,荒草丛中长出。
爬山虎沿着墙壁一直延伸,直至破败神龛下的台子处。
穿透天花板的破洞,一道光柱斜扫进来,光线照在神龛里某个不知名的石像上。
“那是……”
他的目光被神像所吸引。
倒也长得奇怪——它是单手撑伞、跪倒在地头朝下的小石像。
他隐隐嗅到一丝食物腐败的气味。
供台香炉旁有一篮水果,看腐烂程度应该是近一个星期的贡品。
到底是谁会来这么一个摇摇欲坠的庙里供奉呢?
他想破脑袋也搞不清楚。
但单看庙宇内饰就足以看出曾经的辉煌。
“不再有以前的生机与热闹了……”
江萧语调里透着一抹怀念,随后跨入门槛走进庙内。
“喂!小心天花板塌下来啊!”
张依尘惊呼,与她一同迈入。
脚踩在“吱吱”作响的溃烂地板上,每走一步都要提心吊胆。
萦绕鼻尖那股腐败气味愈发浓烈。
“为什么……”
她的手轻轻滑过供台上的果篮,眼神里流露出困惑。
香炉上还插着一根未燃烧殆尽、早已熄灭的香火。
此时庙外不知从何处吹来林间的微风,扰动了她的发髻——
黑丝随风飘摇,让江萧的身影更加单薄。
“嗯……?”
他注意到神龛之上有一副挂画,画布基本破碎不堪,看不清原貌。
应该属于神画像。
画中是一位身着紫袍的男子,身旁云雾缭绕,手举起一把油纸伞。
——仔细打量他面容,依稀看出仪表端庄。
“没有出现呢,回去吧……”
江萧神情落寞,向他摆摆手。
“好……”
走出庙宇的刹那,莫名觉得有东西在看自己。
猛回头也只瞥见石像如风中残烛般,隐没于晃动的杂草间。
整座建筑都显得那么孤寂。
十年都是如此。
“那我们该怎么办?”
走出深山,正午的骄阳毫无保留地扑照脸颊。
尽量将影子隐匿在树荫下。
风从林间吹来,一阵叶片相互撞动的清风,扰乱了头发。
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正在远眺青绿色田野的江萧身上。
“现在回去还太早了……”她的指尖扫过一株微黄的稻子,“我们再四处转转吧。”
话落时,耳边此起彼伏的蝉鸣,似乎聒噪得更加刺耳了。
两人漫步在一整片翠绿的稻田里。
步子踩在干燥的田埂上,手臂不时与冒出头的叶面摩擦。
空气正在逐渐变得燥热,额头渗出汗水,滑落下巴滴在土壤里。
远处的房子连同空气一起,在阳光俯照下变得模糊。
“我们要不回去吧,这样找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咽下一口唾沫,视线追随江萧的背影。
她抬手抹去颔边的汗珠,原本白净的脸色,此时已被太阳晒得些许泛红。
“你先回去吧,我找到它之后给你打电话。”
“……那我先走啦?”
张依尘试探地问了句。
她像没听到,身影继续在碧绿的稻田里穿行。
腹部发出“咕~”的声音,看来是饿了。
他开始怀念皮薄馅大的肉包了。
“该你跳了!”
“等我吃完冰棒!”
刚从小卖部走出来,就看见两个小孩在跳房子。
水泥地上被他们用石子画出十字形的方格。
索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灌下一口水,看他俩玩游戏。
“你踩线啦!”
“胡说,我才没有!”
他们开始扯皮。
他觉得无聊,起身准备离开。
“你耍赖小心雨神大人把你抓走!”
其中一名小孩急得跳脚。
迈出半步的张依尘忽地停下步子,迟疑片刻将目光转向他们。
“我妈妈说那都是骗人的,是假的!”
另一个小孩做着鬼脸吐舌头。
“那我爷爷养的一头羊怎么就不见啦?”那个小孩指着一座山,“那你敢不敢去雨神庙里看看?”
“切,我才不信……!”
原本做鬼脸的小朋友,脸色有些心虚,撇开头。
“你们说的‘雨神大人’是怎么回事啊?”
张依尘走近拌嘴的二人,神情困惑地问道。
“我们不认识你……”
俩小孩一脸天真地仰头看向他,鼻孔流下一道清涕。
他知道,自己得采取些措施了……
“哥哥真好!!”
他们齐声喊道,抓起薯片就往嘴里塞。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张依尘无奈笑道。
——那陌生人给的零食是不是也不能吃啊,小朋友们?
“就是我们这里的传说!”
“才不是传说,是真的!”
穿着校服的小孩抓起一大把薯片塞进口里,振振有词地频频点头。
“哦?”他凑近想要听清楚,“那怎么说?”
“晴日的午时,你若看见紫色衣服打着油纸伞的男人,你就要小心了……”
那小孩低声细语,可还是没忘记一口口嚼着薯片。
“小心什么?”
张依尘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
“晚上会把你抓走……”
“那你家羊就是中午看见了雨神大人喽哈哈……”
旁边戴眼镜的小男孩捂住肚皮笑个不停。
“那去世晚上余婆婆家窗外也看见了怎么回事?!”
“刚好有人穿紫色衣服吧?”
眼镜男孩一口倒完袋中薯片,耸耸肩。
“你……!”
他们二人互掐起来,揪住对方脸蛋不松手。
“余婆婆,应该就是她外婆吧……”
张依尘沉思地捏住下巴。
俩小孩在身后打成一团。
动静甚至惊醒了午睡的小卖部老板,探头好奇地看他们。
“喂,小屁孩别打翻我家晒的苞谷!!”
风吹草动,游云缓而飘荡于上空,阴影覆盖住这一片区域。
她说过,雨神庙大抵有十年没有人参拜了。
那么这个雨神怪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为什么这个“神明”还在活动?
小孩激斗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他挥手荡开尘埃。
“你们多大了?”
他不动声色问道,头发被接连不断的微风拂动。
“七岁!”
二人气嘟嘟地怒视对方,异口同声喊道。
张依尘悠然合上眼。
——现在该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