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莱尔看着自己书桌上的两摞书籍发呆。
在不久之前,珀洛德找到了她,说这些就是给她精心挑选的入门级书籍,她可以捡自己感兴趣的随意翻翻看,不过,后来又“言辞恳切”的希望自己最好能够在两天内全都阅读一遍。
这未免让赫莱尔觉得有些头疼。
虽然说里面有超过一半的书籍都是薄本,最多花一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应该就可以看完,但是,那绝对不包括其中的两本厚的跟砖头似的大部头书籍。
从名字上来看,一部是和魔法有关的,另一部则是和咒术有关联,不禁让赫莱尔怀疑这算不算是珀洛德的“夹带私货”。
看起来……珀洛德应该是希望自己学习这两个种类的知识吧?
赫莱尔心中想道,虽然之前珀洛德跟她进行介绍的时候,一共列举了六个种类的知识,不过她觉得人应该没办法同时精通这么多的类型吧?
此刻从珀洛德送来的书籍来看,她也稍微猜到魔法和咒术应该就是珀洛德最擅长的了。
所以赫莱尔决定直接从这两类开始阅读,剩下的……等这两本砖头看完还有时间的话再说吧。
她苦着脸翻开第一本魔法书,从目录上看,似乎是对几本典籍的整合收录版本,如《赫尔墨斯文集》、《阿斯克勒庇俄斯》、《形成之书》等等。
除此之外,赫莱尔发觉这书上居然还有批注——字迹清瘦而潦草,像是随手写就的,但偏偏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点明了关键。
不知道是珀洛德所做还是其他人的手笔,即便是赫莱尔这样几乎从未了解过这类东西的人,也能够轻松地看明白。
看了一会儿之后,房间门被敲响了。
“请进。”
赫莱尔回答道,在这城堡里会敲门的自然也只有那些炼金人偶和珀洛德,而很显然,只有珀洛德会做出回答。
因此,赫莱尔并不用专门去问“来者何人”。
门被推开的瞬间,珀洛德那张洋溢着欢喜的面孔便探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数名人偶,各自捧着一堆东西,安静地列成一排。
“女士……”
赫莱尔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尽管珀洛德对她一直很喜爱和随意,但她仍旧改变不了这份拘谨,或许……以后会慢慢习惯吧?
她还没来得及把椅子推回原位,珀洛德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她身边。
“稍微打扰你一下~”
珀洛德的心情显然好得出奇,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书,又扫过赫莱尔的手指刚刚离开的那一页,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笑意愈发明媚。
“几天之后会有一个小聚会。”
珀洛德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觉得应该让你陪我一起去。”
“诶?”
赫莱尔的视线越过珀洛德的肩膀,落在那排人偶手中捧着的东西上。
有几件能看出是衣裙——绸缎的光泽在烛光下流淌,还有一些似乎是饰品,装在绒布盒子里,盒盖半开,露出里面的珠翠流光。
而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是宝石?大大小小的,红的像血,蓝的似海,还有几颗紫色的,幽深得仿佛能吞掉光线。
“所以,我稍微准备了一点东西。”
珀洛德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似乎根本没打算问赫莱尔同不同意。
赫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衣裙和珠宝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像一场稀奇古怪的梦境——她从不觉得自己与这些东西有任何关联。
“那么,我们开始吧~”
珀洛德已经兴致勃勃地转向了那些人偶,开始指挥它们把东西一一摆开,她的黑袍在烛光下翻涌,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赫莱尔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华美的织物一件件被展开,悬挂在衣架上,铺展在椅背上,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斑斓的光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从被珀洛德接回这座城堡开始,她的生活就逐渐变得奇怪起来,所接触到的一切,似乎,即便是梦里都没有发生过。
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她会不会还在那座地堡之中?她已经是最后一个了,第二天就该轮到她了……
不,她记得自己明明跑了出来,那一天也怪的出奇,牢房的锁莫名其妙的坏掉脱落,她循着本能一路往外跑,竟然什么守卫都没有,所有的门都洞开着,一路畅通无阻。
然后,她就看到了天空中的,那个巨大的天使虚影……
珀洛德回过头,看见她还愣在原地,便笑着拉过她的手,把她按在了镜子前的矮凳上。
“别紧张,”珀洛德俯下身,与她平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我今天只是想看看,什么样的颜色最适合你。”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赫莱尔耳边的碎发,指尖微凉。
“毕竟。”
珀洛德直起身,后退两步,歪着头打量镜中的少女,唇角的弧度像一道新月。
“你可是我最重要的——”
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词。
“学生。”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那排衣裙,开始认真地挑选起来,留赫莱尔一个人坐在镜子前,对着镜中那张微微发红的面孔发呆。
第一件被选中的是一条夜空蓝的长裙。
珀洛德将它从人偶手中接过来,抖开,那布料便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在烛光中泛出幽微的银光——细看时,才发现那光泽来自裙身上暗绣的星纹,针脚细密,若非光线恰好,几乎看不出痕迹。
“来,先试试这件。”
珀洛德将裙子递过来,赫莱尔咽了口唾沫,稍显机械地接过,被人偶们引到屏风后面。
人偶们看起来流淌着金属光芒的手指灵巧而轻柔,替她褪下身上的衣服——现在身上的这身,似乎是出自这些人偶的手艺,虽然稍显朴素,但比起她曾经自己的衣服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将那件夜空蓝的裙裳套上她的身体。
布料比她想象的更轻,更软,贴合的瞬间像被一片温柔的夜色包裹。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珀洛德正靠在镜台边,手里把玩着一枚蓝宝石胸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赫莱尔身上停了一瞬。
“转一圈。”
赫莱尔依言转身,裙摆随之扬起,那些暗绣的星纹在旋转中忽明忽暗,像是真的把一片夜空穿在了身上。
珀洛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一位画家在审视画布上的第一笔底色。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太沉了。”
她说,走上前来,手指捻起赫莱尔肩头的一缕金发,放在那蓝色的布料上比了比,打了个响指,人偶们便又簇拥着赫莱尔回到屏风后面,将那条夜空蓝的裙子褪下,换上了另一件。
第二件是月白色的丝质长裙。
比起前一件的华美,这件显得素净得多,只在领口和袖边用银线绣了一圈极细的藤蔓纹样,裙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珀洛德亲手替她系上腰间的缎带,退后两步,托着下巴端详。
月白色将赫莱尔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琥珀色的眼瞳在这片素净中反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蜜糖。
“好看。”珀洛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客观的赞叹,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被摆对位置的艺术品:“但是太安静了。”
她走上前,从人偶捧着的绒布盒子里取出一条银质项链,绕在赫莱尔的颈间。
坠子是一弯新月,小巧精致,落在锁骨之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珀洛德细细端详着,然后摇了摇头:“还不够。”
于是她转过身去,从另一只盒子里取出一对耳坠——银丝编成的细链,末端缀着两颗泪滴形的月光石,在她掌心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泠泠声。
赫莱尔并没有打上耳孔,不过坠子还是轻松的卡了上去,不知道珀洛德用了什么方法,她也无心顾及。
因为珀洛德替她戴上耳坠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那触感微凉,却让赫莱尔的耳尖不自觉地烫了起来。
珀洛德到是完全没注意到这种事,她退后两步,再次端详,眉头却微微蹙起。
“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
她自言自语般嘟囔着,目光在赫莱尔身上流连,又扫过那排尚未拆封的衣裙和珠宝,忽然眼睛一亮。
“啊,我知道了。”
她快步走向那一排人偶,从最末端取出一件。
那是一件酒红色的天鹅绒斗篷。
说是斗篷,其实更像一件披肩,短至腰际,边缘镶着一圈深棕色的毛边,领口处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鸟——赫莱尔后来才认出那是一只渡鸦,珀洛德城堡纹章上的图案。
珀洛德将斗篷披在赫莱尔肩上,退后两步,双手抱臂,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它了。”
珀洛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落定的满足。
她走上前,替赫莱尔理了理肩头的斗篷,又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手指在月光石耳坠上轻轻一碰,那坠子便晃了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你知不知道。”珀洛德忽然说,声音低了些,像是只在说给自己听:“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这孩子的眼睛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