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珀洛德的话,赫莱尔有些发怔。
她看着珀洛德,珀洛德的目光也落在她的眼瞳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来她惯常能见到的狂热与偏执,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虔诚的注视。
“琥珀色。”珀洛德轻声说:“像是把一整个秋天都装进去了。”
赫莱尔的耳尖又烫了起来,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件月白色裙摆的褶皱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珀洛德的目光像是有温度似的落在她脸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朵被阳光照着的花——暖洋洋的,尽管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珀洛德这样的状态也就持续了这么一瞬。
下一秒,她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恢复了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安静与虔诚从未存在过。
“好了,这套就定下来了。”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紧接着,她的目光在剩下的几件衣裙上转了一圈,唇角翘起来,露出一个赫莱尔已经开始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不过——”
珀洛德拖长了尾音,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我想,我们应该多试几套,我是说,一套显然不够,对吧?”
赫莱尔张了张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女士,我觉得……一套就够了……”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一些,但在珀洛德面前,她的声音总是会不自觉地软下去,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融的黄油。
况且,之前珀洛德说了,只是一个……聚会对吧?难不成到了那边她还需要来回切换自己身上的衣服吗?
“一套怎么够?”
珀洛德回头看她,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万一有更适合你的呢?万一有更好看的呢?”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去够下一件衣裙了,动作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赫莱尔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明明只是换了套衣服却几乎认不出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月白色的裙摆铺散在脚边,酒红色的斗篷衬着她垂落在肩头的金发,银色的新月坠子在锁骨之间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那枚新月坠子,金属上残留着珀洛德掌心的温度,却让她莫名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候,她和母亲生活在一起,那个总是安静且忧愁的女人,耳朵上也戴着一对好看的坠子。
“等你长大了。”母亲说过:“也给你打一对。”
好吧,其实赫莱尔也不记得母亲到底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了,实际上,她对于母亲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从母亲身边带走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小。
小小的女孩儿抬头看着广阔无垠的夜空,思念着不知道此生还能否见到的母亲,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妄,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什么都记不真切,但又像是所有的一切都真实的发生过。
“好了好了,别发呆了。”
珀洛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赫莱尔眨了眨眼,发现珀洛德手里已经多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正兴冲冲地朝她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找到了好东西”的雀跃神情。
“来,试试这件——我觉得绿色也会很好看,跟你的眼睛特别配……”
珀洛德把裙子递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赫莱尔的脸上,停了一瞬。
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也许是赫莱尔眼眶里那点还没来得及褪去的微微湿意——尽管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裙子往赫莱尔怀里又推了推,然后转身去翻珠宝盒子,嘴里嘟囔着“得配什么颜色的石头好呢”。
赫莱尔被人偶们再次引到屏风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珀洛德——那个女人正站在镜台前,翻看着珠宝盒子,嘴里念念有词,像一只找到了心爱玩具的雀鸟。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抗拒了。
虽然这个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竟然会是一个如此漫长的过程,几十分钟?几小时?
赫莱尔只知道窗外的景色从阳光明媚的白天悄然变成了昏黄色,又渐渐彻底的变成了黑色。
像是之前的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珀洛德当时显然对这件格外偏爱,她亲自替赫莱尔整理领口,调整腰线,又从盒子里翻出一套祖母绿的首饰——项链、耳坠、手镯,全套的,宝石的个头大得让赫莱尔觉得脖子上像是挂了一块石头。
“太过了。”珀洛德自己先否定了,皱着眉把那条夸张的项链摘下来,“像一棵圣诞树。”
赫莱尔不知道“圣诞树”是什么,但从珀洛德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像这样的情景循环了多次,赫莱尔站在屏风旁边,被人偶们围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除了衣服之外,还有那些看起来便价值不菲的各种珠宝。珀洛德对待它们的态度让赫莱尔觉得,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大概和玻璃珠没什么区别——遇到不合心意的搭配,她便随手扔在一边,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丢一颗用过的纽扣。
红宝石的太艳了,不要。
蓝宝石的太大,压不住。
钻石的太闪,抢了衣服的风头。
珀洛德一边点评,一边把那些珠宝丢得到处都是。
‘或许是被这些人偶们宠坏了吧?’
虽然是不合时宜的想法,但赫莱尔却莫名这么觉得。
因为在被侍弄的间隙,她偶尔会瞥见这些人偶小姐们任劳任怨地为珀洛德善后——将那些被珀洛德随手丢弃的服饰和珠宝一件件捡起来,仔细擦拭,重新收好,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赫莱尔忽然有些同情她们。
但也仅仅是同情而已,因为她自己也是被珀洛德“摆弄”的对象之一。
最后,就在赫莱尔心头涌上困意之时,珀洛德终于停下了手。
她站在那一排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裙面前,双手叉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
珀洛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落定的疲惫与满足:“还是之前那套吧,月白色的那条,酒红色的斗篷,新月项链和月光石的耳坠。”
她转过身,看向赫莱尔,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穿那套最好看。”
珀洛德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赫莱尔站在镜子前,身上还是那套月白色的长裙,因为珀洛德说“再穿一下,让我再看看”。
酒红色的斗篷搭在她肩上,银质的坠子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不是因为衣服,也不是因为珠宝,而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点她从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从空空如也的洞穴之中,悄然点起了些许微光。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珀洛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带着一点倦意,赫莱尔从镜中看见她伸了个懒腰,黑袍的袖子滑落下来,露出她纤细的手腕。
准备离开时,珀洛德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头有些歪斜的斗篷。
被珀洛德指尖划过的皮肤微微泛起些许赫莱尔尚不理解的反馈,却仍旧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晚安,赫莱尔。”
珀洛德轻声说道,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然后她转过身,带着那些人偶走出了房间,黑袍在烛光下翻涌,如同一条被拉长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珀洛德走后,赫莱尔却仍旧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触碰那枚新月坠子。
金属上自然是早已经没有珀洛德的温度了,凉凉的,贴在她的掌心。
她忽然想起珀洛德说的那句话。
“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学生。”
赫莱尔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意思。她甚至不确定珀洛德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但她知道,当珀洛德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也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光芒。
就像她看那些衣裙和珠宝时的样子。
不,似乎又不太一样。
赫莱尔把坠子放下来,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远处的森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些书她要花多久才能看完,不知道那个“小聚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很多人,那些人会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她甚至不知道,珀洛德为什么会选中她,难道只是……正好遇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该是多令人伤心啊。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她穿着一条月白色的长裙,戴着一弯新月的坠子,肩头披着酒红色的斗篷,她的金发垂落在肩侧,琥珀色的眼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珀洛德说,她像是把一整个秋天都装进去了。
赫莱尔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希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