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珀洛德心中计划的片刻,魔法阵的效果也逐渐接近了尾声。
黑色的魔力逐渐淡化,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般,从浓浊的墨色变为浅灰,又从浅灰变成几近透明的薄雾,最终悄无声息地浸入了赫莱尔的身体之中。
‘结束了么…不知道这丫头得到的启示是什么。’
珀洛德双手抱臂,目光落在法阵中央的赫莱尔身上。
虽然通过魔力外显的性质大致能判断出应该和死亡有些关系。
那种沉郁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黑色,并不属于黑暗——但具体获得了什么样的【术】,就只有赫莱尔自己知道了。
“嗯?”
魔法阵的纹路已经彻底熄灭,石砖上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但赫莱尔的身体上却开始浮现出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从她的指尖、颈侧、脚踝处攀爬而出,蜿蜒着在她的皮肤上蔓延开来。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珀洛德微微眯起眼睛,注意到赫莱尔的头发开始无风自动,金色的发丝在空气中飘浮,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托举着它们。
紧接着,在她的额头两侧,皮肤微微隆起,然后两根弯角缓缓刺出。
与此同时,赫莱尔的手指开始痉挛般地蜷缩,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厚、甲化,从圆润的粉白色变成了灰黑色的利爪。那利爪的尖端微微泛着寒光,看上去足以撕裂钢铁。
紧接着是一声布料撕裂的闷响。
珀洛德的目光下移,看见一条细长的、覆着细小鳞片的尾巴从赫莱尔裙腰际伸了出来,灵活地左右摆动,像是一条正在试探周围环境的蛇。
“这是…被附身了?”
珀洛德若有所思,看来,是通灵一类的能力了,不得不说和她的魔力性质还挺匹配。
看赫莱尔身体异化的程度,应该是一只恶魔吧?
珀洛德心情大好,这就是所谓的瞌睡来了递枕头么?她刚刚还在考虑要怎么去抓一只恶魔过来做教具呢。
似乎,自从赫莱尔来到她身边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顺利了起来呢,这就是命运的垂青吗?
还真是令人心情愉悦。
珀洛德笑眯眯的想道,丝毫没有在意被附身的赫莱尔赤红双目中毫不掩饰的凶光。
下一秒,‘赫莱尔’便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啧…还真是心急。”
珀洛德轻笑道,并没有任何躲闪,‘赫莱尔’的利爪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仿佛站在这里的仅仅只是一道幻影罢了。
‘赫莱尔’一击不中,只是张望了一瞬,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然后便果断朝着门的方向冲去。
看起来,仅仅只是刚才一瞬间的接触,便让它理解了现在的情况,果断放弃了可能的缠斗,径直奔向它的“自由之门”。
‘咦?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笨嘛。’
珀洛德心中也是小小的惊讶,从这家伙的举动和外表来看,她还以为只是地狱里没什么智慧的野兽呢。
那些低阶恶魔只知道蛮力和嗜血,遇到猎物就扑,扑不中就死磕,从不懂得审时度势。
这不是还挺聪明的嘛。
不过,从一开始它就没有任何逃走的机会就是了。
‘赫莱尔’前进的势头在它碰倒门前的那一刹那被遏制住了。
一面镜子没有任何征兆的凭空悬浮在了这里,镜框是朴素的银白色,镜面光滑如水面,倒映出‘赫莱尔’那张被黑色纹路覆盖的、狰狞的面孔。
按照常理来说,镜子这种东西脆弱得不堪一击,在恶魔的冲击下应该瞬间碎裂成千万片,但奇怪的是,这面镜子不仅完好无损,反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壁一样,将‘赫莱尔’狠狠地弹了回去。
它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与此同时它赤红的双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
或许是受到了恐惧的驱使,‘赫莱尔’再次扑向镜子,用利爪撕扯,用角顶撞,用尾巴抽打。但镜面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产生一丝划痕。
珀洛德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如同在观看一场无聊的马戏表演。
除了第一次进攻之外,这家伙至始至终都无视了珀洛德,似乎是真的将她当成了一个幻影。
这时,‘赫莱尔’终于停了下来,喘息着,赤红的眼睛盯着镜面。
镜中倒映的,不是那个长着弯角、利爪和长尾的怪物,而是一个金发的、面容精致的少女。
赫莱尔。
真正的赫莱尔。
珀洛德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勾。
镜面上的光芒开始流转,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仿佛要将镜中的一切吸入其中。
‘赫莱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一种野兽般的,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嚎叫——它的身体开始颤抖,黑色的纹路从赫莱尔的皮肤上剥落,化作一缕缕黑烟,被吸入镜面。
弯角、利爪、长尾,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那些黑烟在镜中凝聚成一个身披长毛、头生双角,尖牙利爪的野兽般形象的恶魔,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约所束缚,挣扎着想要逃离,但镜面就像一块磁石,牢牢地将它吸附住,一寸一寸地拖入深处。
最后一声嘶鸣戛然而止。
镜面恢复了平静,那头恶魔如同一张贴在镜面上的画像般静止不动了,珀洛德挥挥手,这面镜子便自动悬浮起来,在倚靠着墙壁放下。
“好了。”
珀洛德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赫莱尔。
少女身上的黑色纹路已经完全消失,弯角和利爪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条被尾巴撕裂的裙摆,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的头发散乱地垂落在肩侧,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可怖的噩梦。
珀洛德蹲下身,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醒醒。”
赫莱尔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看着珀洛德,似乎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老师?”她疑惑的开口询问道。
刚刚…在做什么来着?
赫莱尔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的记忆彻底停在了进入魔法阵中央的那一刻,一种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她,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看来是已经恢复了。”
珀洛德笑道,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你的启示似乎是通灵类型的,运气不错的被一只恶魔附身了。”
“恶魔…附身?”
赫莱尔表情变得有些畏惧,难道这能算作是好事吗?
珀洛德微微倾过身,神情专注且认真,仿佛赫莱尔刚才提出的不是一个怯弱的疑问,而是一个值得钻研的学术命题。
“你的恐惧非常合理,亲爱的,这种本能的警惕是保护灵魂不被侵蚀的基石。”
她温和地赞许道,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深渊。
“但你要明白,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恶魔’本身并不比一柄菜刀更邪恶——它只是某种带有危险性的、高效的‘工具’。你能如此轻易地招引它们,说明世界在试图绕过繁琐的礼节直接与你对话。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她说得那样真诚,以至于赫莱尔几乎忘了,那“工具”刚才差点撕碎了她的灵魂。
仿佛是看穿了赫莱尔心中的疑惑,珀洛德接着解释道:“再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刚发觉你的魔力性质与恶魔学的相性比较好,正愁去哪儿给你找点教具什么的,这家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难道还不算是好事吗?”
“这…”
赫莱尔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这种说法未免也太……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应该能够感觉到自己现在所能够使用什么样的力量了吧?”
珀洛德询问道。
“唔…”
赫莱尔听到她这么问,闭上眼睛稍稍感受了一下。
脑海中还真出现了某个能力的“介绍”,大概就是用法之类的东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些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也难怪会被不明所以的古代人称之为神之宣言了。
“好像是,可以召唤什么东西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赫莱尔回答道,同时想起自己在魔法书中阅读到的一个种类。
“降神?”
她不确定的说道。
“这样嘛?难怪刚觉醒就能导致恶魔上身。”
珀洛德若有所思的说道,不过…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已经被封印在镜子之中的恶魔,决定一会儿亲自去审问审问。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这样想着,珀洛德干脆放弃了今晚就给赫莱尔上启蒙第一课的想法。
“天色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不过,记得今天先不要去探究自己的魔力,万一无意间用出了通过启示所获得的能力可就不好了。”
想了想,珀洛德还是补充叮嘱了一句,此时她也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奇怪了。
通灵,属于利用仪式、媒介等种种方式与灵体沟通的能力,降神则是其中一个比较小众的分支。
虽然如此,但却在全世界范围内,几乎任何神话与神秘学事务中都能找到类似的东西,譬如东方的“请神上身”、“面具文化”,西方的“降灵仪式”等等。
本质上也算是一种通灵术,只不过是以自身为媒介施展通灵,让被通灵的对象直接附身在自己的身上。
这是种极为危险的做法,哪怕是到了珀洛德这种等级,外在的魔力防护等等手段让她可以几乎无视任何攻击,但她本质上还是肉体凡胎的人类,难以应付来自自身内部的侵袭。
再说回“启示”,说是获得某项“能力”,实则是获得了某项术式的知识,比如珀洛德的启示其实就是获得了名为圣光术这个魔法的知识,让她可以自然而然的使用这个魔法。
同理,赫莱尔应该也只是获得了名为“降神术”的知识而已,她不可能在违背基本原则的情况下,直接进行通灵的仪式。
可偏偏,刚刚在进行启示的过程中,赫莱尔就是在没有倚靠任何仪式,仅用她自身作为媒介的情况下,完成了“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