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赫莱尔离开之后,珀洛德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已经被她所封印的,装有恶魔的镜子。
镜面算是一种很好用的媒介,不过却并不是一个很合适的容器,封印恶魔的话,还是选择黄铜更合适一些。
一般来说,选择镜子都是用它来作为触媒,将恶魔直接放逐回到地狱,毕竟镜子本身不是什么特别坚固的材料,将恶魔封印在里面的话,稍有不慎便可能导致恶魔从里面跑出来。
不过珀洛德原本也只是想要拿它当教具而已,自然也没有考虑要长期封印什么的。
并没有离开这个房间。
昏暗的烛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地面上那个古老的圆形图案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细微的魔力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珀洛德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那面倚靠在墙边的镜子便无声地悬浮起来,漂移到房间中央的半空中。
镜面里,那只恶魔的影像如同凝固的浮雕,一动不动,但它那双赤红的眼睛分明在转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珀洛德没有给它更多的时间。
她口中吟诵起一段简短的魔咒,随着咒语的推进,几道暗金色的锁链凭空出现在镜子周围,像是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住镜框。
而后猛然刺穿!
锁链的尖端没入镜面,如同刺入水面,泛起点点涟漪,而后准确地找到了镜中那只恶魔的四肢和脖颈,将它从镜中的深处“抓”了出来。
恶魔被锁链捆缚着悬浮在房间中央。
它的真身比在镜中看到的更加丑陋——身披粗糙的、灰黑色的长毛,四肢粗壮,指尖的利爪弯曲如钩。
头上的双角并不对称,左边那根断了半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硬生生掰断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泛黄的、参差不齐的尖牙,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伴随着恶魔的挣扎,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但没有断裂的迹象。
很快,它的低吼变成了愤怒的咆哮,整个身体剧烈地扭动,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但无论它怎样用力,那些链子都像是焊死在虚空中的铁柱,纹丝不动。
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它瞪着珀洛德,赤红的双眼中满是憎恨与不甘,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试图挣脱的蛮力了。
“别给我装哑巴。”
珀洛德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学生说话。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捉摸不定。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们的语言,也可以正常地和我们交流。”
恶魔没有回答。
它仍旧凶狠地瞪着她,嘴巴里发出的依然是那种含混的、野兽般的低吼,仿佛真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动,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
珀洛德皱了皱眉。
“啧。”
她冷眼看着面前这个装聋作哑的家伙,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真当自己没办法对付它?
“我现在心情不错。”
珀洛德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所以才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你最好不要不识抬举。”
一边说着,她咪了眯眼睛,手上的空间微微扭曲,一只精致的小玻璃瓶便这样出现在手中。
只可惜,即便珀洛德已经出言威胁,但是这个恶魔仍旧不为所动,大有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见状,珀洛德也懒得跟它废话,将玻璃瓶里的水到了一些在自己的手上,然后再将水珠洒在了恶魔的身上。
在水珠碰到恶魔身上的瞬间,它身上沾染水迹的地方便猛然升起了一阵白烟!
一股焦糊的味道也瞬间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你…”
到了这一步,这恶魔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虽然储备不多,毕竟我和教会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珀洛德用手指弹了弹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对付你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圣水…”
那只恶魔发出有些疲惫和虚弱的声音,它其实并不算实力很强的类型,魔力也不多,自然是难以抵挡这种可以说专门用来针对恶魔的武器。
“很好,看起来现在可以正常对话了。”
珀洛德点点头,也懒得计较之前这家伙装聋作哑的行为。
“回答我的问题,以及接下来的时间好好配合我,等我给我的学生上完课就会放你离开。”
“放了我?”
恶魔的脸上露出怀疑的表情,毕竟将它放逐回到地狱也是放了它,而它很显然并不想现在就回去,否则也不会一来到现世就想方设法的逃跑了。
“没错,放你离开,随便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以后只要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刻意的对你做什么。”
珀洛德淡淡的回答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恶魔的表情终于变得恭敬起来。
“您想知道什么?”
见这家伙服软,珀洛德也就没再追究什么,原本她以为至少要拿出“超度”的威胁,这家伙才会乖乖听话呢。
“一个个来吧,不着急。”
珀洛德笑眯眯的回答道:“首先,为什么你可以直接附身在赫莱尔…噢,就是你刚刚附身的那个少女身上?”
“她并没有进行通灵仪式才对。”
听到这个问题,恶魔显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反问道:“您…您不知道那个女孩儿的事情?”
“哦?”
这个回答显然彻底勾起了珀洛德的兴趣,毕竟她的确没有想着去调查自己的这个学生,因为在她看来这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
过去?那种事情有什么好关心的?她只在乎现在和未来。
不过听这恶魔的说法,看来赫莱尔身上的确有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在那个少女的血脉之中,铭刻着一则【契约】。”
恶魔回答道:“那份契约让那位少女有着随意呼唤恶魔的力量,再加上她的灵魂纯洁,所以即便法力还不够强大也能呼唤中阶以上的恶魔,我只是钻了个空子,想要来到现世罢了。”
“契约…?”
珀洛德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如果这个恶魔并没有说谎,那么就代表着,赫莱尔身上所凝聚的力量是伴随着血脉而一代代传承下来的。
“的确,有些家族秘法,为了防止失传会被镌刻在后代的灵魂当中,不过即便如此,也是在后代降生之后才进行的人工干预。”
珀洛德回答道:“但你似乎提到的是一份契约?随血脉传承的契约?真有这种东西?那甚至已经超越了魔法的范畴了吧?”
恶魔没有立刻回答。
它歪了歪头,用一种珀洛德不太喜欢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多大了?”它忽然问。
珀洛德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的回答:“几十岁吧。”
和恶魔这种不知道寿命是否无限的生命比起来,她的确还只是个人类。正因如此,有限的时间才会驱使着她去更加努力地钻研未知。
恶魔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几十岁……如此年轻,还真是可怕啊。”
它的语气里有几分真诚,似乎还包含着些许苦涩。
“不过,”它接着说道:“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你会这样惊讶了。”
“你大概没有见过真正的魔法吧?”
“口气还真不小啊。”
珀洛德饶有兴趣的看着恶魔:“你应该连【爵位】都没有吧?竟然存活了这么长时间?从传说的时代一直存活到现在?”
“这…”
恶魔有所顾虑的闭上了嘴,略微思索之后,再度回答道:“那份契约正是神代的产物,如今它出现在那位少女的身体中,便代表着她应该就是那位王的后裔。”
通过短暂的对话,它已经大概清楚了珀洛德对那个叫做赫莱尔的女孩有着不小的兴趣,所以果断选择了转换话题。
“王?神话时代与恶魔有关系的君主么……”
珀洛德的脑中飞快的搜寻着资料,很快便找到了符合特征的信息。
“所罗门王?”
“没错。”
恶魔回答道:“拥有那份契约的力量,可以确定她绝对是那位所罗门王的后裔。”
“好,我知道了。”
珀洛德点点头,如果是神话时代的产物,哪怕是完全不符合她所理解的魔法逻辑也是正常的,毕竟在她看来,魔法原本就不是需要诞生在‘逻辑’上的产物。
人类总是试图将自己不理解的东西安上各种条件和规则来试图勾勒出一个符合自己认知的东西,她自然也不例外。
“下一个问题。”
强行压下心中对于赫莱尔‘身世’的各种考量,珀洛德再度询问道,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据我所知,所有出现在现世的恶魔,甚至包括传说中的魔神,不过都是由魔力构成的分身,你们的本体还存在于地狱之中,那么,自由对你们来说,究竟算是一种什么东西?”
“或者说,所谓的天堂或者地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请解答我的疑惑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恶魔看着她,赤红的眼睛里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呵呵……”
恶魔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挑衅意味,和刚才那副恭敬的态度判若两人。
珀洛德到没有生气。
她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回答。
“我倒是想。”
“可我被拒绝了。当我的灵魂踏足那里的瞬间——便被驱逐出境。”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烛光在珀洛德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恶魔也这样回望着她,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它那只断掉的角在烛光下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落在珀洛德的黑袍上,像一道被撕裂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