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莱尔猛然睁开了双眼。
梦境的余韵像一层潮湿的薄纱,还紧紧地黏在她的皮肤上。
昨晚她做了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
梦里她被困在一座华丽却冰冷的宫殿中,殿宇恢弘而空旷,穹顶上绘着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壁画,脚下的石板冰凉得像是踩在冬天的河面上,任她往哪个方向走都走不出去,最终总会回到原点。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被困了多久。时间在那个地方失去了意义,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独自一人的孤寂,以及某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缓缓吞噬的、从体内向外掏空的虚无。
直到整个梦境世界如破碎的蛋壳般四分五裂。
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刺痛了她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挂着温柔笑容的面孔。
‘妈……妈?’
赫莱尔有些恍惚地想道。
那眉眼、那唇角的弧度、那微微歪头看她的姿态——一切都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快要被时间磨灭的影子。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看见自己的母亲?莫非她已经和母亲一样死去了,此刻正身处死后的世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发紧,几乎要喊出声来。
掌心中传来的温暖驱散了赫莱尔眼前的幻象。
是珀洛德。
她不知何时坐在了赫莱尔的床边,黑袍的下摆铺散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朵在夜间悄然盛开的花。
她紧握着赫莱尔的一只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方才赫莱尔感受到的温度便来源于此。
而珀洛德的脸上,正流露着令她心头一动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柔软的东西,和之前换装之夜偶尔流露出的、仿佛欣赏宝物时那般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完全不同。
此刻的珀洛德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占有欲,只有淡淡的、如同母亲注视孩子般的笑意,安静而笃定,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把自己融入了晨光的颜色里。
就像……妈妈。
“醒了吗?”
见赫莱尔睁开双眼,珀洛德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
指尖的温度缓缓散去,她忍不住觉得有些遗憾,那种被人紧紧握住的安全感,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腹擦过自己的掌心,试图留住那最后一点余温。
赫莱尔有些不舍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忒伊亚应该已经做好早餐了,你一会儿先去那边用餐,然后再回昨天那个房间来找我。”
珀洛德说道。
“昨天那个房间?”赫莱尔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有着古老圆形图案的石室,大而空旷,似乎除了那个启示用的魔法阵之外什么都没有。
“嗯。”珀洛德没有多做解释,推门出去了。
赫莱尔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挪下床,不知怎的又回忆起昨晚的那个梦境,不由打了个冷战。
‘妈妈…’
她看着自己刚刚被紧握着的手心。尽管醒来时看到的母亲只是一个幻象,是梦境与现实的交叠在晨光中投下的影子,但珀洛德握住她手时的温度是真实的。
那股温度穿过皮肤、穿过血管,一直渗进了她心里某个结了痂的地方,让那里隐隐发痒。
‘我会,好好努力的!’
赫莱尔如是想道,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是当然的,晨光从拱形窗户外照进来,在石砖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明亮的方格。赫莱尔沿着走廊走到餐厅,人偶女仆们果然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银质餐具在白色的桌布上反射出柔和的光,餐盘里盛着煎蛋、烤面包和一小碗水果。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热牛奶的甜味。赫莱尔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对面空荡荡的座椅。
只不过,只有她一个人的,或许是珀洛德已经吃过了,赫莱尔当然并不排斥自己一个人用餐,但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如果老师能在这里和我一起共进早餐就好了。
赫莱尔这样想道。
吃过早餐之后,按照赫莱尔的嘱咐,珀洛德回到了昨天的那个房间之中。
房间里的景象和她昨晚离开时差不多。
石砖地面上的圆形图案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亮起过的痕迹,四面的墙壁在烛光中投下深灰色的阴影。
一面银白色镜框的镜子倚靠在墙边,镜面上流动着淡淡的黑色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游移。
“来了?”
珀洛德原本正在一本悬浮在半空的书上记录着什么,见赫莱尔进来,将书本收起来,同时不知做了什么,指挥着那面镜子悬浮在了房间中央。
“老师,这是……”
“教具。”
珀洛德指了指地面上的一个位置。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软垫,深紫色的绒面,边缘缀着细密的金色流苏,看起来就很舒服。软垫的位置正对着那面镜子,像是为观众准备的座位。
“先去那儿坐着休息一下。”
赫莱尔走过去,有些拘谨地坐在软垫上,抬头看着珀洛德。
赫莱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镜面上那些流动的黑色雾气似乎比刚才浓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双藏在镜面深处的眼睛也在回望着她。
她猛地移开目光。
“害怕是正常的。”
珀洛德说,声音放轻了一些,就像在说“天冷了要多穿一件衣服”那样平淡,却莫名地让人安心:“但你不需要害怕它。它现在被关在镜子里,出不来。”
她抬起手,那面镜子便无声地漂移到赫莱尔面前,停在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镜框的银白色在烛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和镜面上那些狰狞翻涌的黑色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赫莱尔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此刻她大概也了解了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昨天珀洛德就提到了她被恶魔附身的事情,现在,这面镜子里的存在想必就是那个恶魔了?
只不过,赫莱尔原本以为那只恶魔已经被珀洛德祛除回地狱了,没想到只是被抓到了镜子里吗?
又或者…专程为了教学而抓取的?
珀洛德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黑袍的下摆铺散在石砖上,和深紫色的软垫边缘碰在一起。
她的脸离赫莱尔很近,近到赫莱尔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干枯的玫瑰花瓣被研磨成粉末后散发出的气味。
“你看,”她说,伸手指向镜面:“它只是被关在里面的一只野兽。你可以观察它,研究它,但不必害怕它。”
镜面里的黑色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身披长毛,头生双角,正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赫莱尔。
珀洛德打了个响指,镜面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将那些雾气压制下去。
恶魔的轮廓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黑色。
“原本,我是准备进行恶魔的召唤仪式。”
珀洛德笑道:“正好你获得的启示也是通灵相关,那么正好可以教你如何通过仪式召唤恶魔。”
“不过现在用不着了。”
珀洛德打了个响指,黑雾逐渐散去,露出原本的镜子形态,照射出赫莱尔的影子。
“恶魔学。”珀洛德说道:“顾名思义是研究恶魔的学问。但实际上,它研究的东西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广得多。”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在神秘学的传统里,恶魔被视为与神明对立的存在。但它们并不是单纯的‘邪恶’——这个概念是人类后来加上去的。在神代,恶魔和天使相同,都是作为被使役的灵而出现。”
赫莱尔听着,想起昨晚珀洛德说过的“工具”这个词。
“当然,”珀洛德补充道:“这不代表它们是安全的。恶魔的危险在于,它们有自己的意志——虽然大多数恶魔的智慧都很简单。”
说到这里,珀洛德从衣袖中抽出一只…短棒?
赫莱尔的注意力被那跟只有十几厘米的短棒吸引,整体是一根光滑的、呈圆锥状的棒子,圆柱形的末端被珀洛德拿在手中,正用尖端在空气中画着什么。
伴随着珀洛德的描画,一只天使在半空中被勾勒出来。
“这是…”
赫莱尔看着房间里出现的,微缩型的提灯天使,瞪大了双眼。
“你不是对这个魔法感兴趣吗?”
珀洛德笑道。
“我提到过,这个魔法是我在研究了恶魔与魔神的特性之后仿制的一个小把戏——原本我想要研究一下真正的天使的,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欸?”
赫莱尔好奇的看着半空中的微型天使。
“这也是接下来要教你的。”
珀洛德回答道:“无论是恶魔还是所谓的魔神,能够来到现世的存在,都并不是他们的本体,而是由魔力构成的分身。”
“这一点我也一直没有搞明白,我原本以为被召唤到现世的恶魔们都是本体,只不过是可以在地狱重新复活罢了。”
说到这里,珀洛德的脸上罕见的露出苦恼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话她还真想去天堂或者地狱游览一番,做做研究什么的。
毕竟这种事情早有先例,也不是完全遥不可及,譬如那位曾写下《神曲》的但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