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
凌夜不想起床,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一点。杏仁已经放弃了叫她,自己跳下床用脑袋顶开了厨房的门,开始翻找罐头,它的储备粮还有三罐,足够它自己解决早餐。
等凌夜终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揉着眼睛走到店里,发现小笑已经把货架整理的井井有条。杏仁蹲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个空罐头盒,正心满意足地舔爪子。
“你自己开的罐头?”凌夜有点惊讶。
杏仁看了她一眼:不然呢?等你起来我早就饿死了。
凌夜:“……行吧,你厉害。”
她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咬了一口昨天剩的红豆包,然后走到门前推开了店门。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巷口的梧桐树掉了一地黄叶。
“老板,今天会不会有人来啊?”
“不知道,周末应该会有人吧。”凌夜把柜台上的旧掌机拿起来,按了一下开机键,码里奥的音乐响起来。她昨天玩到第三世界了,还差两关就能见到大乌龟。
“老板,这个好好玩的样子。”小笑凑到了凌夜身旁。
“你要不要试试?”凌夜把掌机递给她,“很简单的,就是跑啊跳啊,吃蘑菇,踩乌龟。”
小笑接过掌机,手指按在按键上,有点紧张。
她在Level 4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某个倒霉的流浪者掉落在层级里的遗物。现在这个小小的机器就在她手里,屏幕上的小人活蹦乱跳的,音乐特别的轻快。
她按了一下跳跃键,码里奥跳了起来撞到了一个砖块,一个蘑菇从里面蹦出来。
“吃了它!”凌夜在旁边指挥,“吃了就能变大。”
小笑手忙脚乱地按着方向键,马里奥歪歪扭扭地跑过去碰到了蘑菇,然后屏幕上的小人就变大了,衣服也变了颜色。
“∩▽∩”
小笑忍不住笑了出来,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对吧。”凌夜靠在柜台上喝了一口牛奶,“你先玩着,我去把门口扫一下。”
拿起扫帚推门出去,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声音。
扫了几片叶子,余光瞥见巷口有两个身影在探头探脑。
是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看起来十五六岁,背着书包,一个高一个矮,正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往这边看。
凌夜挑了挑眉,继续扫她的地,假装没看见。
那两个男生交头接耳了几句,然后矮个子那个被推了出来,他踉跄了一步,硬着头皮朝这边走过来。
“那个……姐姐。”矮个子男生站在店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请问,这里是不是有游戏机可以租?”
凌夜放下扫帚看着他:“有啊,旧掌机五块钱一下午。你们要玩?”
矮个子男生眼睛一亮,转头朝巷口招了招手。高个子男生立刻跑过来,两个人站在门口,书包带子都歪了,脸上带着那种逃课学生特有的心虚和兴奋。
“我们听同学说的,说你这儿有那种老式的掌机,能玩码里奥和宝可梦。”高个子男生搓了搓手,“五块钱一下午真的假的?”
“真的。”凌夜推开门让他们进去,“进来吧。”
两个男生跟着她走进店里,好奇地东张西望。货架上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有点奇怪——那些淡蓝色的瓶子和粉色的糖果罐,看起来像是某个手工小店的东西,但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小笑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掌机,听到有人进来,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两个穿校服的男生,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是你的店员?”矮个子男生小声问。
“嗯。”凌夜从柜台下面翻出两个旧掌机,还有一盒卡带,“你们要玩什么?码里奥、饱可梦、还是俄罗斯方块?”
两个男生凑过来,看着那些卡带,眼睛都亮了。
“饱可梦!我要玩饱可梦!”高个子男生抢着说。
“那我玩码里奥。”矮个子男生拿起另一个掌机。
“五块钱一个人,押金二十,还机子的时候退。”凌夜把规矩说了一遍,“玩到下午五点,超时的话按小时加钱。”
两个男生连忙掏钱,高个子男生翻了半天口袋,只找出三块零钱。
“我……我只有三块……”他尴尬地看着凌夜,“能不能……”
凌夜叹了口气:“行吧,三块就三块,下次补上。不过只能玩到四点。”
“谢谢姐姐!”高个子男生立刻笑开了花,接过掌机就坐到角落的椅子上,熟练地开机、选游戏,动作行云流水。
矮个子男生也坐下来,两个人很快就沉浸在了游戏里,码里奥的音乐和饱可梦的战斗音效交织在一起,给安静的小店添了几分热闹。
凌夜靠在柜台上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笑。
“老板,他们逃课了吧?”小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嗯,肯定逃了。”凌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十点半,“这个点不应该在外面晃。”
“那你不赶他们走吗?”
“赶什么,又不是我儿子。”凌夜耸了耸肩。
十一点多的时候,张正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还有一袋水果。看到店里坐着两个穿校服的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凌夜:“有客人?”
“租掌机的。”凌夜接过蛋糕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个八寸的草莓蛋糕,上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奶油上还撒了金箔,看起来比之前的高级了不少。
“哇,今天这个好漂亮。”凌夜眼睛亮了。
“王局说上次的任务办得好,特意让蛋糕师傅做的豪华版。”张正笑了笑,把水果也放在柜台上,“这里面有苹果和葡萄。”
“姐姐,你是开蛋糕店的?”矮个子男生忍不住问。
“不是,开杂货铺的。”凌夜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小笑,又切了一块递给张正,然后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蛋糕是朋友送的。”
两个男生看了看那块豪华的草莓蛋糕,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掌机,突然觉得五块钱一下午的生意,这个老板好像不怎么赚钱。
张正坐在柜台旁边吃蛋糕,目光扫过那两个男生,职业习惯让他多看了两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平板,划了几下递给凌夜。
“今天有个小事。”他的声音压低了,“不是任务,就是个咨询。”
凌夜接过平板,上面是一份简短的报告。
【简报:老城区第三中学周边异常现象】
内容:根据多名学生反映,上会传出脚步声和哭声。曾有学生在厕所镜子中看到不属于自己的倒影。
初步判断:可能是低等级异常,也可能是学生的集体幻觉。
备注:异管局暂未介入,建议观察。
凌夜看完把平板还给他:“你觉得是真的异常还是学生吓唬学生?”
“不好说。”张正挠了挠头,“第三中学就在你这条巷子后面,走路五分钟就到。我查过档案,那个学校建在旧城区,以前是个孤儿院,后来拆了盖的教学楼。孤儿院时期倒是没什么异常记录,但保不齐地下埋了什么东西。”
“你想让我去看看?”
“如果你方便的话。”张正有点不好意思,“瞄一眼就行,要是真的有问题,我们再派特工来处理。要是只是学生瞎传的,那就省事了。”
凌夜又咬了一口蛋糕:“行吧,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等那两个学生走了我就去看看。”
“谢了。”张正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个会。”
张正站起来准备走,路过那两个男生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们是第三中学的?”
两个男生身体一僵,手里的掌机差点掉地上。高个子男生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心虚。
“是……是的。”
“几年级?”
“高二。”
“这个点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两个男生沉默了,矮个子男生的脸涨得通红,高个子男生低头盯着掌机屏幕,假装没听见。
张正还想说什么,凌夜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吓人家。”
张正无奈地笑了笑,推门走了。
两个男生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凌夜一眼。
“别理他,他就是个爱操心的性格。”凌夜摆了摆手,“你们继续玩。”
“谢谢姐姐。”矮个子男生小声说,“因为下午要考试,所以才跑出来缓解压力。”
“考试?”凌夜挑了挑眉。
“数学。”高个子男生的声音闷闷的,“没考好就会被我爸打,可惨了。”
矮个子男生也跟着说:“我数学也不好,每次考试都倒数。老师还喜欢点名批评,全班都看着我,特别丢人。”
凌夜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虽然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她还记得那种坐在教室里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感觉。不是不想学,是真的学不会,然后就被老师骂,被同学笑,被父母打。
后来她就干脆不去了,整天泡在后室里,那里没有考试,没有排名,只有无尽的走廊和奇怪的实体。
“你们喜欢玩游戏?”她问。
两个男生点了点头。
“那你们知道,码里奥是怎么通关的吗?”
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就一直玩,死很多次,最后就能过。”
“对,因为你死多了就知道每个坑在哪儿,每个怪怎么躲。”凌夜靠在柜台上语气随意,“数学也一样,错的多了,自然就懂了。”
两个男生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来,吃个蛋糕放松一下。”
凌夜把剩下的蛋糕分成两块递给他们。
高个子男生接过后咬了一口蛋糕,眼眶突然就红了。
“怎么了?”凌夜问。
“没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就是……好久没人跟我说这种话了。老师只会在全班面前说我笨,我爸只会打我,我妈只会哭。”
矮个子男生也低下头,手指攥着蛋糕盒子不说话。
凌夜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罐开心糖,倒了两颗递给他们:“吃颗糖吧,免费的。吃了能开心一点。”
两个男生接过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那种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的重量,好像一下子就轻了一点。
“姐姐,你这里还卖什么?”矮个子男生好奇地问。
“什么都卖。”凌夜指了指货架。
“都好便宜啊。”高个子男生嘀咕了一句,“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一杯奶茶都要十五块。”
“因为我不是为了赚钱。”凌夜笑了笑,“就是想开个店,过过普通日子而已。”
两个男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玩游戏。
下午,两个男生把掌机还了。
高个子男生突然转过身,对着凌夜鞠了一躬:“姐姐,谢谢你!我考试会努力的!”
凌夜笑了笑:“加油。”
矮个子男生也跟着鞠了一躬:“姐姐,我下周还来,到时候给你带我们学校门口的烤红薯,特别好吃。”
“行,我等你的烤红薯。”
铃铛叮铃响了一声,两个男生说了声拜拜后就推门走了。
小笑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老板,他们回学校了吗?”
“应该是吧。”凌夜把掌机收好,“就算不回,那也是他们自己的路。”
小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玩她的码里奥她已经打到第二世界了,虽然死了好多次,但每次重来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
她拿起手机给张正发了个消息:“等会儿我去第三中学看看那个厕所。”
张正秒回:“好的好的,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
下午四点半,凌夜锁了店门,自己溜达着往第三中学走。
老城区的巷子七拐八拐的,她走了五分钟就到了学校后门。围墙不高,她直接从围墙翻了过去。
学校不大,几栋教学楼灰扑扑的,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旧教学楼在最里面,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半,窗户上蒙着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用了。
凌夜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没什么异常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了一下。后室的异常波动她太熟悉了,不管是实体、物品还是那些层级裂缝,都会有那种特有的“味道”。但这栋楼里却什么都没有。
“看来是学生瞎传的。”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正准备转身走,突然听到四楼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塑料瓶滚在地上的声音。
凌夜顿了顿,抬头看过去。四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了想还是上了楼,反正来都来了。
楼梯间很暗,墙上的石灰掉了一地,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她走到四楼,走廊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课桌椅,上面落满了灰。厕所就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黑咕隆咚的。
凌夜走过去推开门。
厕所不大,几个隔间的门都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洗手台上有一面镜子,镜面发黄,边缘有裂纹,照出来的影子有点模糊。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没有不属于自己的倒影,没有奇怪的哭声,连那个塑料瓶的声音都消失了。
“果然是假的。”凌夜摇了摇头转身就准备走。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镜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影子。
速度很快,但凌夜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一个很小的影子,大概只有猫那么大,从镜子的一边窜到另一边就消失了。
凌夜转过身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倒影。黑色的连帽衫,散着的长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女孩。
“有意思。”凌夜挑了挑眉,走到镜子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镜面。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那种后室特有的波动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堵墙传来的。
“哦?层级碎片?”凌夜睁开眼睛,有点惊讶。
层级碎片是后室层级崩溃后留下的残片,有时候会附着在前厅的物体上,比如镜子、水面、甚至玻璃窗。这些碎片很小,不会把整个人拉进后室,但偶尔会漏出一些东西,比如声音、影子,或者更小的实体。
她刚才看到的那个影子,可能就是某个小实体从碎片里探了一下头。
“不是什么大问题。”凌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安神糖放在洗手台上,“这个给你,别再吓唬那些学生了。”
她不知道碎片那边是什么实体,但安神糖对大部分小实体都有安抚作用。放在这里,那个小东西要是再探头,闻到糖的味道就会安静下来。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张正发了个消息:“确实是异常,但只是个很小的层级碎片,不会伤人,你们不用派人来了。”
张正回复:“好的好的,辛苦了!明天的蛋糕我给你带双层的!”
凌夜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下楼。
走出旧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操场上,那几个体育生还在跑步,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凌夜看了一眼就翻过围墙,慢悠悠地走回了巷子里。
回到店里的时候,小笑正坐在柜台后面吃葡萄,她洗了一小碗,一颗一颗地吃得很开心。杏仁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葡萄,尾巴甩来甩去。
“老板,你回来啦!”小笑抬起头,“那个学校有问题吗?”
“一个小家伙而已,已经处理好了。”凌夜坐到柜台后面,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哟,挺甜的嘛,张正还是会挑东西的。”
“那就好。”小笑点了点头,又递了一颗葡萄给杏仁。杏仁闻了闻,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发现是甜的,嫌弃地扭过头。
“它怕是只吃肉哦。”凌夜笑着拍了拍猫头。
晚上关店的时候,凌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巷口的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远处传来第三中学晚自习的铃声。
她想起下午那两个男生,不知道他们回没回学校。
“应该会回去的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身关上门,插好了门闩。
店里,小笑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本漫画书,嘴角沾着葡萄汁。
她躺到折叠床上拿出手机,看到张正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对了,那两个学生的事我查了一下,他们学校的数学老师确实有点问题,不是异常啊,是人品有点问题,那个老师经常当着全班的面骂学生。我明天会安排教育部门的人去找他们校长谈谈。”
凌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张正转头就去查了,果然是个爱操心的性格。
她回了两个字。
“好人。”
张正秒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职业病职业病。”
凌夜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过铜铃铛,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