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老城区的桂花开了，整条巷子都浸在桂花的香气里，空气变得又软又黏。
“阿嚏——”
凌夜揉着鼻子把一箱杏仁水从仓库里搬了出来。最近安眠水卖得好，杏仁水倒是剩了不少，她想着要不要搞个促销活动，买二送一之类的。
小笑蹲在货架前面把新到的开心糖按颜色摆好。她今天戴了一个新的口罩，是张正送给小笑的，淡蓝色底，上面印着小草莓，很可爱。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才决定戴上，虽然会有点不好意思，但真的很喜欢。
“老板，杏仁水还有这么多，要不要我拿到巷口去摆个摊？”小笑小声问。
凌夜想了想：“算了吧，巷口那个位置是卖烤红薯的老爷爷的，别跟人家抢生意。”
“哦。”小笑点了点头，继续整理货架。
杏仁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箱杏仁水旁边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看来它对杏仁水没什么好感。
凌夜正想把箱子搬到柜台上，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女人，背着一个很大的摄影包，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店里，目光在那些奇怪的瓶瓶罐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凌夜。
“你好。”她声音有点沙哑，“请问这里有杏仁水卖吗？”
“有。”凌夜指了指货架，“十五块一瓶，你要几瓶？”
“两瓶，谢谢。”她从摄影包里拿出钱的放在柜台上。
凌夜便拿了两瓶杏仁水递给了她。
她拧开一瓶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好像松了下来。
“你是专门来找杏仁水的？”凌夜靠在柜台上随口问。
“嗯。”她把另一瓶塞进摄影包，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朋友推荐我来的，说你这儿的杏仁水特别管用。我最近失眠得厉害，喝了药都不管用，就想试试这个。”
“失眠？”凌夜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摄影师。”女人苦笑了一下，“准确地说，是探险摄影师。专门拍那些废弃的建筑、荒废的工厂、无人敢去的地方。最近接了个项目，去拍一个废弃的矿区，回来之后就一直睡不好，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你拍的矿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凌夜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平板划了几下递给凌夜。
“你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个矿井的入口。入口被铁栅栏封住了，栅栏上挂着一个生锈的牌子，写着“禁止进入”。但真正让人注意的是，铁栅栏的缝隙里透出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
凌夜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我当时也觉得奇怪，那里怎么会发光。我拍了好多张，每张都有这个蓝光。我回来查了资料，那个矿区八十年代就关闭了，说是矿脉枯竭，但有人说其实是挖到了什么怪东西，所以不敢再挖了。”
凌夜把平板还给她：“你进去了吗？”
“没有，铁栅栏锁死了，我进不去。但我总觉得那个蓝光在召唤我，让我再去一次。这几天晚上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光，好像在对我招手一样。”
凌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蓝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意思？”
女人愣了一下。
“我也说不准，但你最好别再去那个矿区了。如果实在睡不着，就喝半瓶杏仁水，能让你睡个好觉。”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背好摄影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身。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凌夜。”
“我叫苏晚。”女人笑了笑，“如果那个蓝光的事有后续的话，我还能来找你吗？”
“可以。”凌夜点了点头，“我一般都在店里。”
凌夜看着她的背影，表情有点凝重。
“老板，那个蓝光是什么？”
“可能是层级裂缝。”凌夜皱了皱眉，“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在后室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东西。后室的层级有时候会和前厅产生交叠，尤其是那些深入地下的地方，矿井、洞穴、隧道都是高发区。如果那个矿里真的出现了层级裂缝，可能会有人被卷进去。
凌夜拿起手机给张正发了条消息：“有个情况可能需要你们查一下。”
她把苏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正秒回：“我马上查！你等一下！”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正发了一长串消息过来：
“查到了！那个矿区叫‘红星矿区’，八十年代确实出过事。档案上说，当年挖到一定深度之后，矿工们开始出现集体幻觉，有人说看到了蓝色的走廊，有人说听到了水声。后来矿脉突然就枯竭了，矿被封了。但根据我们的内部档案，那其实是一次未记录的层级交叠事件，等级不高，但一直没处理。”
“这么多年了还没处理？”凌夜皱眉。
“当时负责的特工判断交叠已经自行消失，就没有进一步处理，可能是判断失误了，那个裂缝只是暂时沉寂了。”
“需要我去看看吗？”
“你方便吗？那个矿区在郊外，开车都要两个小时。”
“方便，今天没什么事。”凌夜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杏仁水，“去进点货，说不定那边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那我去接你？还是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我去看看情况，要是真的有问题再联系你。”
“好的好的，注意安全！”
“小笑，我去一趟郊外的矿区。”凌夜拿起外套穿上，把背包背好，“大概晚上回来。”
“老板你小心。”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去这种地方。”凌夜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看向窗台上的杏仁，“好好看店，别捣乱。”
杏仁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凌夜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红星矿区在老城区的东北方向，开车要两个小时。凌夜没有车，但她有更快的办法。
她走到巷子尽头的一个无人角落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空间。前室和后室之间的屏障对她来说就像一层薄纱，轻轻一推就能穿过去。她找到了一条离矿区最近的路径——先穿到Level 1，也就是被称为"宜居区"的一层，再穿回前室就能直接到矿区附近。
她迈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潮湿的水泥地。
Level 1是一座仓库，顶部悬挂着荧光灯，有着通向楼层各个区域的廊道与楼梯。凌夜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走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无面灵和黯人看到她后全都缩了回去，连头都不敢露。
确认好位置后，她再次迈出一步，水泥地变成了碎石和枯草。
到了，矿区比她想象的还要荒凉。
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山坡，枯黄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栋破败的建筑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窗户全碎了，墙上的标语已经褪色得看不清。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
矿井的入口在半山腰，一条碎石路蜿蜒而上。凌夜沿着路往上走，脚步很轻，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后室的波动从这里开始变得明显了。
她走到矿井入口，看到了那张照片里的铁栅栏。
凌夜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铁栅栏的缝隙里确实透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她很熟悉，这是Level 0特有的，那个无限延伸的黄色走廊。
看来这个裂缝确实连通了Level 0。
她伸手摸了摸铁栅栏，铁锈簌簌地往下掉。栅栏后面是一片漆黑，蓝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你好？”凌夜对着里面喊了一声。
声音在矿道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空间本身在呼吸，在脉动。
“得处理一下。”凌夜自言自语。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杏仁水，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铁栅栏上。杏仁水接触到蓝光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水滴落在热铁板上。蓝光闪了闪，变暗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看来光靠杏仁水不够啊。”凌夜皱眉。
这种层级裂缝需要更专业的手段来封堵，异管局应该有专门的工具和流程。
她掏出手机想给张正发消息，但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她叹了口气，先下去看看裂缝到底有多大吧。
她轻轻一推，铁栅栏就开了，侧身钻进了矿道。
矿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全是凿痕，头顶的木头支架已经腐朽了，随时可能塌下来。
蓝光在前面引路，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矿道突然变宽了，变成了一个不大的洞穴。
洞穴的中央有一道裂缝。
悬浮在半空中，大概有一米长，半米宽，边缘发出蓝色的光，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那一边，能看到Level 0的黄色走廊——潮湿的墙纸、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无尽的走廊。
凌夜站在裂缝前面仔细看了看。
裂缝不算大，而且很稳定，短期内不会扩大。但问题是它也没有要关闭的意思。
“看来得让张正他们派人来了。”凌夜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有信号，“先回去再说。”
她转身准备走，突然听到裂缝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
凌夜回过头，裂缝那边的黄色走廊里有一个人影在走过来。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是个男人，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包，看起来像是徒步旅行的人。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白，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
“喂！”凌夜对着裂缝喊了一声，“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到了裂缝这边的凌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然后从裂缝里跌了出来，摔在了洞穴的地面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凌夜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你没事吧？”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我以为我死定了……我在那个地方走了好久好久……到处都是黄色的墙纸，一模一样的走廊，走不到头……我走了多久？一天？两天？”
“你冷静一下。”凌夜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杏仁水，“先喝一口。”
男人接过瓶子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但整个人慢慢平静下来了。他坐在洞穴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是怎么进去的？”凌夜问。
“我……我在山上徒步，看到一个废弃的矿洞，就想进去拍几张照片。”男人的声音还在抖，“我走进去之后，越走越深，然后就……就突然到了那个地方。黄色的走廊，到处都是黄色的走廊。我走了好久好久，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日光灯嗡嗡响……”
凌夜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误入后室的倒霉蛋。
“那个地方叫后室。”她简单解释了一下，“是一个异空间，和我们的世界重叠在一起。”
男人瞪大眼睛看着她：“后室？那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另一个世界。”凌夜站起来，“现在你先别管这些了，我带你出去。”
她伸出手，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
凌夜拉着男人沿着矿道往回走。男人跟在她后面，腿还在发软，走得很慢。
走到矿井入口的时候，阳光照进来，男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看到的是天空和枯黄的山坡，眼泪又流了下来。
“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哭得像个孩子。
凌夜掏出手机一看，诶，居然有2格信号了。立马给张正发了消息。
“矿区确实有裂缝，而且有人从后室掉出来了。你赶紧派人过来处理，顺便把这个倒霉蛋接走。”
“什么？他没事吧？”张正秒回。
“他没事，就是吓坏了，你们快点来。”
“好好好！我马上带人过去！”
凌夜说完便坐在矿井入口的一块石头上，从背包里翻出一颗开心糖塞进嘴里。
男人坐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
“那个，小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凌夜嚼着糖，“算是……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人吧。”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不怕吗？那个地方，那个黄色的走廊，你不怕吗？”
凌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
男人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他们坐在矿井入口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凌夜给男人也吃了一颗，他吃完之后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不再发抖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几辆黑色的SUV开到了山脚下。张正带着一队特工走上来，看到凌夜和那个男人之后便松了口气。
“凌夜！你没事吧？”张正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没事。”凌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裂缝在矿道最里面，大概走五分钟就到了。”
凌夜说，“这个误入后室的倒霉大叔，你们带他回去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受到污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张正让两个特工把男人扶上车，然后走到凌夜旁边：“谢谢你啊，又麻烦你跑一趟。这个裂缝我们之前不知道，要不是你发现，可能还会有更多人掉进去。”
“没事。”凌夜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还有，记得我的蛋糕。”
“忘不了！”
凌夜转身走了几步就消失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暖融融的灯光涌了出来。
“我回来了。”
“老板！欢迎回来！”
小笑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饭盒。
“老板，张先生下午来了一趟，说怕你回来晚没饭吃，给你带了盒饭。我帮你热好了。”
“哦，张正那家伙还蛮贴心的嘛，也谢谢小笑你呐。”
“嘿嘿，应该的老板。”
凌夜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份蛋花汤。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嗯，好吃。”
小笑看着她吃东西，自己也笑了。
杏仁见状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凌夜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晃来晃去。
“你不能吃，太油了。”凌夜把杏仁推开，杏仁不满地喵了一声。
凌夜吃完饭就躺在了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张正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裂缝已经封好了，那个男人我们也处理到位了，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精神受到了冲击，需要休息几天。”
凌夜笑了笑，回了两个字：“好的。”
Level 1: "宜居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