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下手机,早上七点半,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杏仁也被吵醒了,竖着耳朵盯着店门的方向,尾巴炸成了扫把。
“来了来了——”凌夜披了件外套,趿着拖鞋走到店门口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红肿得像是哭了一整夜。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小女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安安静静地靠在妈妈怀里。
“请问……”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卖开心糖的老板吗?”
凌夜愣了一下,侧身让开:“先进来。”
女人抱着孩子走进店里,站在柜台前面,腿在发抖。凌夜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你孩子怎么了?”凌夜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小女孩。
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三天前她从幼儿园回来,就不说话,不笑,不哭,也不吃东西。就……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我带她去医院,但医生说身体没什么问题……”
她说到这里,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凌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额头。额头是凉的,但有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感觉。
“她最近去过什么地方?”凌夜问,“有没有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废弃的房子、工地、或者……很旧的建筑?”
女人想了想:“上周日我带她去老城区的那个旧戏院看木偶戏,就是巷子口往南走的那条街上的。”
凌夜的表情微微变了。
旧戏院。
她知道那个地方。那是老城区最老的建筑之一,五六十年代建的,后来荒废了十几年。前两年被一个民间剧团租下来,偶尔演一些木偶戏和皮影戏。她路过几次,没进去过,但能感觉到那栋楼里有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不是后室,而是更古老、更本土的东西。
“你等一下。”凌夜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罐开心糖倒了一颗出来。那是一颗粉色的糖果,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蹲回小女孩面前把糖放在她嘴边:“小朋友,张嘴,吃颗糖。”
小女孩没有反应。
凌夜也不急,把糖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糖的甜味渗进去,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地张开了嘴。凌夜把糖放进去,小女孩的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含糖。
过了大概一分钟,小女孩的眼皮动了动。
女人屏住了呼吸。
又过了几秒,小女孩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宝贝!”女人一把抱住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宝贝你醒了!你吓死妈妈了!”
小女孩被妈妈抱着,表情还是木木的,没有哭也没有笑。
凌夜站起来,表情有点凝重。
开心糖有效果但不够,小女孩的情绪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你在这儿等一下。”凌夜转身走向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小瓶淡金色的液体。这是她从Level 18带回来的“情绪精华”,是那个层级特有的物质,能修复受损的情绪感知。她一直没用过,因为 这东西挺稀有的 ,而且前厅的人一般用不上。
她把瓶子递给女人:“这个给你,每天滴一滴在水里给她喝,连续喝一周。她的情绪会慢慢恢复的。”
女人接过瓶子手还在抖:“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凌夜摆了摆手,“你先带孩子回去休息。对了,那个旧戏院, 你以后别带孩子去了。”
女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站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老板,那个小女孩怎么了?”小笑走到凌夜身旁。
“她的情绪被什么东西吃了。”凌夜皱着眉靠在柜台上,“旧戏院那种地方年久失修,又一直有人在那里表演,容易滋生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小笑歪了歪头:“不干净的东西?”
“嗯,后室的实体是物理存在的,但前厅的东西不一样。”凌夜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地方,如果长期有强烈的情感流动,比如戏院里的笑声、哭声、掌声就会在空间里留下印记。这些印记积攒久了,就会变成一种半活的东西。它们不算是实体,更像是某种程序。”
“比如?”
“比如,如果那个戏院以前演过很多让人开心的戏,它就会学会开心这种情绪。但它不是真的开心,它只是模仿。它会把来看戏的人的情绪吸走,当成自己的养料。那个小女孩可能就是被它吸了太多情绪,所以才变成那样的。”
小笑听完缩了缩脖子:“好可怕。”
“也不算可怕。”凌夜耸了耸肩,“就是本能而已,就像饿了要吃东西一样。但它不懂分寸,吸一个小孩子的情绪,很容易吸过头。”
“那怎么办?要去处理它吗?”
“我先去看看情况。要是不严重,我自己就能处理。”
---
上午十点,凌夜溜达着往旧戏院走。
巷子口往南走就到了那条老商业街。街上冷冷清清的,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还在营业。旧戏院在街的尽头,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砖楼,大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大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凌夜走进去,脚下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头顶是挑高的天花板,上面挂着几排落满灰的灯笼。舞台在最里面,红色的幕布半拉着,露出后面的背景墙,上面画着一幅已经斑驳的山水画。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旧棉花和樟脑丸混在一起。
凌夜站在舞台前面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
果然有东西。
一种更浑浊、更黏稠的能量。它附着在舞台的木板里、幕布的纤维里、座椅的缝隙里,几乎渗透了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
但最浓的地方是舞台正中央。
凌夜睁开眼睛,走到舞台前面翻身上去。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在舞台的木板上。
木板是凉的,但掌心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这个戏院确实“活”了。
“你好。”凌夜对着空荡荡的戏院说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没有回应,但她感觉到掌下的脉动加快了一点。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脉动又加快了一点。
凌夜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开心糖放在舞台中央。然后她又掏出一颗安神糖放在旁边。两颗糖果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凌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只是饿了,但你不能吸小孩子的,他们受不了的。你要是饿了就吃这个,够你吃一阵子了。”
脉动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慢了,像是在听她说话。
凌夜笑了笑从舞台上跳下来。
“以后别乱吸人了。还有别搞出人命来,不然那些穿西装的人来了,你就麻烦了。”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戏院。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唉~”
她回头看了一眼戏院的大门叹了口气,然后双手插进口袋慢悠悠地往回走。
---
下午两点,张正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三层的大蛋糕,还有一袋水果。小笑看到蛋糕连忙从货架后面跑出来帮忙接。
“凌夜,你处理了一个异常?”张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旧戏院的那个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凌夜趴在柜台上用手指戳了戳蛋糕上的草莓,“不算异常,就是个快成精的老戏院。”
张正愣了一下:“快成精的老戏院?”
“嗯,几十年积攒的情绪沉淀,慢慢有了自己的意识。”凌夜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它没有恶意,就是本能地吸情绪。我已经安抚过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出事。”
张正想点了点头:“行,那我回去跟王局说,把这个案子挂成Safe级,定期观察就行。”
“对了,我今天给那个小女孩的情绪精华挺稀有的,是从Level 18带回来的。你帮我留意一下,要是你们在哪个层级发现了类似的东西就告诉我一声,我去补点货。”凌夜说着把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没问题。”张正点头,“Level 18我记得一个由记忆和情感构成的层级,会以一种怪诞诡异的方式展现给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那里的场景似乎是对每个人青少年时期记忆的一种再现。我们也派过几批特工进去,大部分都无功而返,还有几个差点困在里面。”
凌夜又切了一块蛋糕,“那里还算安全。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哦,不过得收费两块蛋糕。”
张正哭笑不得:“你真的是,什么都跟蛋糕挂钩。”
“人生苦短,甜点先行。”凌夜理直气壮地说。
---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早上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抱孩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老板。”她站在柜台前面把水果放在桌上,“谢谢你今天早上帮了我。孩子回去之后喝了你给的药水,下午就已经好多了。”
“女人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我已经三天没听她说话了,当时就哭了。”
“那就好。”凌夜笑了笑,“那瓶药水继续喝,喝完一周就差不多了。以后别带孩子去那种老建筑,尤其是戏院、剧院这种地方,太小的孩子情绪不稳定,容易被影响。”
女人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这是给你的一点心意。”
凌夜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五百块钱。
她把信封推回去:“不用,我说了不要钱的。”
“可是……”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以后常来光顾就行。”凌夜指了指货架上的杏仁水,“我这儿东西挺好的,买瓶安眠水回去睡个好觉,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安眠水,又从柜台上拿了一罐开心糖,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够吗?”
“够了,还多了。”凌夜找了二十块零钱给她,“安眠水喝半瓶就行,不然明天起不来。”
女人点了点头,拎着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凌夜。”
“凌夜。”女人念了一遍,“我叫周敏。以后我会常来的。”
“欢迎。”
小笑手里捧着一块蛋糕:“老板,那个阿姨看起来好多了。”
“嗯。”凌夜靠在柜台上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开心了就好。”
Level 18: "再次浮現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