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老城区降了温，夜里下了薄薄的霜。
凌夜裹着厚外套缩在被窝里，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死活不想起来。昨天晚上追番追到两点，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杏仁蹲在枕头边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脸，见她没反应，又用脑袋顶她的胳膊。
“唔……再睡五分钟……”凌夜闷在被子里嘟囔。
杏仁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床上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脸上。
“唔！好了好了我起来啦！”凌夜被压得喘不过气，伸手把猫扒拉到一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厨房里，小笑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炉子旁边热牛奶，她今天穿了件厚的针织衫，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到凌夜进来，对着她笑了笑：“老板，你醒啦？牛奶快热好了。”
“还是小笑贴心。”凌夜打了个哈欠，凑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像某个家伙，就知道欺负我。”
杏仁从后面跳进来，对着她的腿蹭了蹭，尾巴晃了晃，意思是：快给我开罐头。
凌夜认命地给它开了金枪鱼罐头，然后端着热牛奶，就着昨天剩下的面包对付了早餐。
开门的时候，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冷风灌了进来，凌夜打了个哆嗦，连忙把门口的棉帘子放了下来。
“今天好冷啊。”小笑缩了缩脖子。
“是啊，估计过两天就要下雪了，看来要找时间给店里装一下暖气了。”凌夜靠在柜台上搓了搓手，
把暖水袋拿了出来，灌了点热水抱在怀里。
“啊，对了，我好像记得后室里有一个暖和的地方哦。”凌夜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
“什么什么？”小笑凑到凌夜身旁。
“呃……好像是叫无垠城市来着，那里一直是20多度的天气。算是后室里的‘文明层’吧，那里的实体比人还多，但它们都挺守规矩的，不打架不闹事，都在那儿过着自己的日子。”
小笑的眼睛亮了：“好想去看看……”
凌夜喝了一口牛奶想了想：“行啊，今天反正没什么事，我带你去逛逛。”
“真的吗？！”小笑差点跳起来。
说着说着巷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张正抱着个大大的蛋糕盒子，拎着个保温桶，缩着脖子跑了过来，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我的天，今天也太冷了吧！”张正搓着手哈着白气把蛋糕放在柜台上，“凌夜，你这店没暖气啊？你不冷吗？”
“我有暖水袋。”凌夜戳了戳蛋糕盒子，“今天的蛋糕？”
“对啊，你最近帮了不少忙，特意让蛋糕师傅做的草莓慕斯”张正把保温桶也放了下来，“还有这个，食堂熬的红糖姜茶，很暖身子的。”
“哇，张正你也太贴心了吧。”凌夜打开保温桶，一股甜丝丝的姜味飘了出来。
张正看了一眼小笑，发现她今天背了一个小包，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们要出去？”
“嗯，带小笑去Level 11逛逛。”凌夜拿过蛋糕盒子打开。
“Level 11？那个城市层级？”
张正在椅子坐了下来，“档案上说Level 11是后室里最安全、最稳定的层级之一，有一个完整的城市生态系统，各种实体在那里和平共处。”
凌夜切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对，那地方挺适合新手去的。你要不要一起？”
张正没想到她会主动邀请，愣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啊，我也想去看看。不过我得先跟王局报备一下。”
他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很快就收到了回复：“王局说可以，说是让我拍点资料。”
“行，那吃完就走。”
小笑吃完了自己的那块蛋糕，又去给杏仁倒了猫粮。杏仁趴在窗台上，对三个人出门的计划完全没兴趣，打了个哈欠就闭上了眼睛。
“杏仁不去吗？”小笑问。
“它懒得动。”凌夜拍了拍猫头，“看家就交给你了。”
杏仁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凌夜穿好外套，背上背包，对着小笑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
小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凌夜的手。
张正也走过来拉住了凌夜的另一只手。
“准备好了吗？”凌夜问。
小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凌夜笑了笑，迈出一步。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潮湿的黄色走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潮湿的墙纸——他们穿过了Level 0的边缘，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迈出了一步。
他们到了。
阳光。
这是张正睁眼后最先感受到的。
不是Level 0那种惨白的荧光灯，也不是Level 1那种昏黄的工业照明，而是真正的、温暖的、带着温度的太阳光。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片蓝天。不是后室常见的那种虚假的天花板，而是真实的、有云在飘的天空。虽然他知道这依然是后室的一部分，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恍惚了一瞬间。
“到了。”凌夜松开手，“欢迎来到Level 11无垠城市。”
张正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建筑——有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有红砖外墙的公寓，有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百货商店，甚至还有几栋看起来像是教堂的建筑。
街道上有路灯、有垃圾桶、有长椅，甚至还有公交站牌。如果不是那些“行人”太过奇怪，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某个普通城市。
那些“行人”大部分是无面灵。
它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西装、有休闲装、有工作服，甚至还有穿着婚纱的，但它们全都没有脸，只有光滑的、肉色的皮肤覆盖在应该是五官的位置上。
它们走在街上，有的快步赶路，有的悠闲散步，有的坐在长椅上看报纸？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就像是一个正常城市里的正常市民。
除了无面灵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实体。
张正看到一个猎犬，那种在后室里以凶残著称的实体正蹲在一个消防栓旁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水喝。它的样子看起来很放松，完全没有攻击性，就像一条普通的流浪狗。
他还看到一个笑魇，悬浮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它的身体是暗色的，只有那张标志性的笑脸在发光。但那个笑脸看起来并不恐怖，反而像是在微笑？它在看一个路过的无面灵，那个无面灵朝它挥了挥手，它也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Level 11就是这么个地方。”凌夜走在前面，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的菜市场，“这里的实体不知道什么原因，都变得特别温和。它们不打架、不攻击、不搞事，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甚至能看到无面灵在超市里排队结账。”
“它们有钱吗？”小笑好奇地问。
“没有，但它们有自己的交易方式。”凌夜指了指街角的一个小摊，“比如那个。”
张正看过去，街角有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小摊，摊主是一个无面灵，穿着一件围裙，面前摆着一些看起来像是手工制品的东西——有编织的手环、有木头雕刻的小动物、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小摆件。
旁边有一个笑魇正在看那些手环，它从自己的身体里掏出几颗亮闪闪的小石头放在摊位上，然后拿起一个手环就走了。无面灵把那些小石头收起来，看起来非常满意。
“那是它们的货币？”张正问。
“算是吧。不同层级的实体喜欢不同的东西，Level 11的实体最喜欢收集亮晶晶的小东西。你可以用任何发光的东西跟它们交易，玻璃珠、碎镜子、甚至瓶盖都行。”
凌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开心糖，走到那个小摊前把糖放在摊位上，然后拿起一个编织手环戴在手上。
那个无面灵歪了歪头，似乎在感受那些糖果。然后它伸出手把一颗糖了拿起来，它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看起来开心了不少。
“看，交易成功。”凌夜晃了晃手腕上的手环，“这东西还挺好看的。”
小笑也凑过去在摊位上挑了一个小木雕，那是一只小猫，雕得不算精致，但有一种笨拙的可爱。她翻了下口袋，掏出一颗从店里拿的薄荷糖放在摊位上。
无面灵拿起薄荷糖感受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小笑开心地把木雕收进包里。
张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想起王局说的“拍点资料”，但他觉得这些照片发回去，总部的人可能不会相信。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
越往市中心走，周围的建筑就越高，街道也越宽。张正看到了一栋看起来像是市政厅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无面灵，手里虽然没有枪，但站得笔直，像是某种仪仗队。
“那里是Level 11的管理中心。”凌夜指了指那栋楼，“有一些比较聪明的实体会在里面处理层级里的大小事务，比如调解纠纷、分配资源什么的。不过具体的运作方式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不是这里的居民。”
“这里的实体有领袖吗？”张正问。
“有一个说法。”凌夜想了想，“据说Level 11的中心地带有一个被称为‘城市之心’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个极其强大的实体，是整个层级的核心。它维持着这里的稳定和秩序，让所有实体都能和平共处。但我没见过它，也没听说过有谁见过。”
张正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回去可以写进报告里。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正常运作。虽然那些实体完全不看灯，但它们似乎有一种默契，不会撞到一起。
小笑突然拉住了凌夜的袖子。
“老板，那边……”
凌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商场，玻璃幕墙上贴着很多海报。上面是一些实体的照片，写着一些字，虽然语言不是前厅的任何一个语种，但张正发现自己居然能看懂。
“第37届无垠城市艺术节”、“地点：中央广场”。
“艺术节？”张正愣了一下，“实体还搞艺术节？”
“为什么不能搞？”凌夜反问，“Level 11的实体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艺术、自己的娱乐方式。你待久了就会发现，它们和人类其实没太大区别，只是长得不太一样而已。”
小笑好奇的看着那些海报。
“老板，我能去看看吗？”
“可以啊，中央广场就在前面。”
中央广场在城市的正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地面铺着浅色的石板，中间有一个喷泉。喷泉的水是淡蓝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杏仁水味道。
广场上聚集了很多实体。
张正粗略的看了一下，至少有上百个。无面灵最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似乎在交谈，有的在摆摊，有的只是坐在喷泉边晒太阳。
笑魇也不少，它们悬浮在广场的各个角落，那张标志性的笑脸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恐怖了，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温暖感。他看到几个笑魇围在一起，中间有一个无面灵在弹奏一种看起来像是吉他的乐器，旋律轻快而悠扬。
还有一些张正从来没见过的实体。
有几个浑身覆盖着蓝色鳞片的、像是蜥蜴人的生物，正站在一个摊位前挑选水果。它们的手指很长，动作很灵巧，拿起一个红色的果子闻了闻，然后掏出几颗小石头递给摊主。
有一群小小的、光球一样的东西在喷泉上方飞舞，它们发出的光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是一幅不断变化的画。
还有一个巨大的、至少有三人高的生物，身体像是用石头和藤蔓拼成的，它站在广场的一角，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缓慢地眨着，看着广场上的众生。
“那是……什么？”张正忍不住问。
“石巨。”凌夜说，“Level 11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它们很温和，几乎不动，可以交谈，但它们的语速很慢，一句话能说十分钟。”
“……那还是算了。”
小笑已经被广场上的景象完全吸引了。她站在喷泉旁边，看着那些飞舞的光球，眼睛亮闪闪的。
“老板，这里好美。”她小声说。
“嗯。”凌夜靠在喷泉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在后室待了几十年，突然看到一个像模像样的城市，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主世界了。”
“你在这里待过很久吗？”
“断断续续待过一段时间吧。有时候不想回去，就在这里的旅馆住几天，里面的床还挺舒服的，虽然床单是实体编织的，手感有点奇怪。”
张正拍着广场的全景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新人？”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无面灵站在他身后。它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戴着一顶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它没有脸，但张正莫名觉得它在盯着自己。
“我……我不是新人，我是从……”
“我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类来这里。你们总是很好奇，东张西望，拍照片。”
无面灵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从它的身体里发出来。
张正有点尴尬地放下手机。
“我没有恶意，只是来参观的。”
“我知道。”无面灵点了点头，“有恶意的人类进不来。城市之心会感知你的意图，恶意如果你带着，你会被送到Level 0的边缘，永远找不到回来的路。”
张正打了个寒颤。
凌夜走过来对着那个无面灵挥了挥手：“这不是老张吗，好久不见。”
那个被叫做老张的无面灵转向凌夜，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凌夜。”它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温度，“你很久没来了。”
“我那边有点事，走不开。”凌夜笑了笑，“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老张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上个月艺术节刚结束，成交额比去年多了两成。你去年带来的那些开心糖卖得很好。”
“这次带了一点。”凌夜从背包里掏出几罐开心糖递给老张，“老规矩，换东西。”
老张接过糖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凌夜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淡金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情绪珠？”张正凑过来看。
“Level 11的特产。”凌夜把珠子收好，“这东西能储存情绪，比我的开心糖效果好多了。拿回去加点东西，可以做高级版的安神糖。”
张正看着凌夜和老张熟稔地交易，心里忍不住感慨她在后室里居然有这么多朋友。
他们在广场上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小笑逛了很多摊位，买了一些小东西——一个用不知名材料编织的手链、一个画着笑魇图案的小镜子、还有一个会发出轻柔音乐的八音盒。
张正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还采访了几个实体。他发现这些实体其实很健谈，尤其是那个弹吉他的无面灵，聊起音乐来滔滔不绝，虽然它没有嘴，但它的声音里全是热情。
凌夜坐在喷泉边，手里拿着一杯从某个摊位买的饮料。饮料是淡粉色的，味道像是草莓和杏仁水的混合体，甜而不腻，还挺好喝的。
“老板。”小笑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纸盒，“你看，我买到了什么！”
凌夜往盒子里一看，是一块蛋糕。
这块蛋糕的奶油是淡蓝色的，上面撒着银色的糖珠，蛋糕胚是深紫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莓果香。最特别的是，蛋糕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在阳光下会微微变色。
“这是星空蛋糕。”小笑的声音带着得意，“那个摊主说，吃了之后会做一个好梦。”
凌夜笑了笑，接过蛋糕咬了一口。
蛋糕的口感很奇妙，奶油像是云朵一样轻盈，蛋糕胚软糯香甜，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
小笑也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正拍完了素材走过来，看着两个人吃蛋糕的样子，忍不住也咽了咽口水。小笑看到后从纸盒里拿出最后一块递给他：“张先生，这块给你。”
“啊？不用不用，你们吃。”
“我们吃过了。”小笑把蛋糕塞到他手里，“这是最后一块。”
张正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小笑笑眯眯的眼睛，最后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也亮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
凌夜靠在喷泉边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笑了。
下午三点多，他们准备回去了。
凌夜带着小笑和张正走到广场边缘的一个小巷子里，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实体之后，伸出手让他们拉住。
“下次再来玩。”凌夜对着广场的方向挥了挥手。
老张站在广场的另一边，朝她挥了挥拐杖。
熟悉的眩晕感之后，他们回到了店里。
杏仁从窗台上跳下来，围着凌夜的脚转了两圈，喵了一声，意思是：你们终于回来了。
“杏仁，我们去了一个超好玩的地方！”小笑蹲下来摸了摸杏仁的头，“下次带你去好不好？”
杏仁甩了甩尾巴，看起来兴趣不大。
张正把记录仪收好在柜台前坐下来：“凌夜，今天谢谢你。Level 11的资料对我们来说太有价值了，之前档案里的记录太少了。”
“没事。”凌夜从背包里拿出那几颗情绪珠放在柜台上，“这些东西你们要不要？可以拿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用在治疗上。”
张正愣了一下：“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真的愿意给我们？”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凌夜摆了摆手，“你们拿去吧，要是能帮到人就最好不过了。对了，别忘了我的蛋糕。”
“我明天给你带双层的。”
“那感情好。”
张正把情绪珠小心翼翼地收好，说了声下次再见便推门走了。
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小笑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今天买的东西，把那个小木雕放在了货架上，八音盒放在柜台上，轻轻拧了一下发条，轻柔的音乐响了起来。
凌夜趴在柜台上，听着音乐，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杏仁跳上柜台蜷在她胳膊旁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小笑。”凌夜开口道。
“嗯？”
“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