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市的夜晚总是来得这么快，天还没完全黑，却能窥见天空中那隐约出现的月亮。
在公司忙碌一天的林司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自家房门。
“我回来了。”他朝里面喊。
回应他的是一道截然不同，充满活力的声音。
“爸爸，先坐一会看看电视吧，饭马上就好！”
俏皮可爱的少女从厨房探头。
那是林司的女儿林芸。
这样的日子对步入不惑之年的林司而言早已习惯。
自一年前妻子因车祸离世后，他便整日待在公司，用繁忙的工作压垮自己，好让自己不再沉浸在失去妻子的痛苦中。
可惜，这种法子对林司貌似没多大用处，他再也找不回往日里那份自信与勇敢。
“爸爸，可以吃饭啦。”
不过十分钟，热腾腾的饭菜就上了桌。
番茄炒蛋、青椒炒肉丝再加上紫菜蛋汤，便是这对父女今日的晚餐。
林司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接着坐到餐桌前闷头吃饭。
他故意没关电视，主持人播报新闻的声音传到两人这边，好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不那么尴尬。
说到底，女儿没有问题，导致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就是林司自己。
虽然他曾经也与女儿亲近过，但那时妻子也在场，他的喜悦更多是出自妻子身上。
说点自私的话，有一瞬间林司感觉女儿像是妻子的附属品。
随着妻子的离世，这份附属品自然就失去了价值。
总之，他们俩的关系目前来讲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林司自认是个失败的父亲。
年仅十四岁的女儿没有一丝叛逆期的迹象，反而还学会做饭，好让他下班后有口热饭可以吃。
日常所有事情都不用父亲操心，她自己就能全部完成，乖巧得有点可怕。
不如说，他这女儿过于早熟了。
“我吃饱了。”
林司放下碗筷，林芸同时开口问：
“爸爸，明天要开家长会，你能去吗？”
这句话憋在她心里很久，若是现在不问，林司马上就要洗澡躺上床，一觉到天亮了。
听到女儿的请求，林司先是愣了一下。
放在以前，家长会都是妻子去的。
也是在妻子走后，林司才知道原来女儿已经上初中了。
“是明天早上吗？”
“对，爸爸要是去的话，明早直接和我一起去学校就行。”
“知道了，我会去的。”
在女儿期盼的目光下，林司答应下来。
想必这孩子也是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才鼓起勇气朝自己这不成器的父亲发出请求的吧。
“好耶！！！”
平日里林司很少能见到女儿如此开心，他的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洗完澡，他围着浴巾走出浴室，发现女儿在茶几上写日记。
他知道女儿有写日记的习惯。
发现父亲的到来，林芸却没有收起日记本的动作。
因为她也知道，父亲从来不偷看自己的日记。
林芸想知道父亲内心的想法，便带着调皮的语气问：
“爸爸，你不想知道我的日记里写了什么吗？”
“那是你自己的隐私，我无权干涉。”
林司回答得很干脆，林芸的微笑显露出一丝狡黠。
“嘿嘿，没关系。反正迟早有一天，爸爸会主动翻开我的日记本的。”
林司不以为意，上班带来的疲惫让他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时间很快来到次日清晨，林司打电话跟上司请了假。
“什么？要去开家长会？”
“嗯，部长。请问能否……”
“当然是孩子的家长会要紧啊，我看你是上班上傻了，这种事以后不用特意向我请示，你想去就去！”
上司的语气像是在吵架，但说出的话却让林司感到温暖。
他知道，上司一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林司带着女儿开车从地下车库驶离。
不到百米，他停了下来。
林司扭头问女儿：“你念的是哪所中学来着？”
林芸很想笑但还是憋住了，她知道父亲是非常敏感的性格。
“你忘啦？我志愿填的是一中，当时妈妈还跟你说过呢。”
“对哦。”
沉寂的记忆被女儿的话语唤醒，他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林司把导航调整到天穹市第一中学，再次出发。
行驶途中他很想和女儿聊些什么，可第一句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林司在想，女儿的老师和同学们是怎样的人，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她？会不会受过委屈？
对此他一概不知。
此时林司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对女儿根本就一无所知。
难道真的要靠偷看女儿的日记去了解对方吗？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邪恶的大人，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时，林司努努嘴想要强迫自己开口，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死嘴快说啊，求你了，说点什么都好！
经过一番内心挣扎，林司最终扭过头。
“小芸……”
“快低头！！！”
他从主驾驶奋不顾身飞速扑到后排林芸的身上。
因为他看到车后方飞来的轿车，马上就要压到自己的车顶上。
嗡——
一阵耳鸣过后，林司眼前一片漆黑，没有身体的知觉，唯有意识保持清醒。
他的脑海中冒出一连串疑问。
究竟怎么回事？
就算是车祸，顶多是追尾，不可能从空中飞来一辆车吧？
况且周围没有高架桥，也不可能是从高架桥上掉下来的。
不过好在林司的记忆比较清楚，他朦胧中回想起那辆车子的引擎盖像是被利刃切割开，上面还留下被利刃洞穿的痕迹。
不，不对……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林司慌了。
女儿，他的女儿林芸！
小芸！小芸你不能有事啊！！！
女儿是妻子唯一留给他的宝物。
即使林司搭上性命，也绝对会保护女儿周全。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究竟是死前的走马灯还是什么。
毕竟那么大一辆车从高空压下来，护在女儿身上的他肯定凶多吉少。
现在林司只希望自己完成了充当缓冲垫的任务，只要能醒来确定女儿没事，就算让他全身瘫痪也没事，到时候大不了不拖累女儿直接自杀。
嗡——
又是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这次林司能够感知到身体的存在了。
只不过感觉有点奇怪。
“呃……”
张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7号床醒了！快叫医生过来！”
护士焦急的声音传到林司耳中。
周围各类医用电子仪器的嘀嘀声，让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林司的身体现在非常虚弱，但此时女儿生死未卜，自己怎能在这种地方磨蹭？
他努力挪动麻木的身体，想尽快恢复知觉。
总感觉身体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林司用尽全力抬起打着点滴的右手到眼前。
不对，自己的手有这么小吗？
那只细皮嫩肉的小手上没有一点皱纹，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岁大叔的手掌。
内心的恐惧感使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
于是林司忍住全身宛如要散架的剧痛坐了起来。
病房的墙上挂着一个供病人消遣的液晶大电视，此时它是关闭的。
借由液晶电视的镜面反光，林司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黑色如瀑的长发，还有像极了妻子的眉眼和脸蛋……
不正是自己的女儿林芸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