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戴尔福特这辈子见过不少离谱的事。
但最离谱的,还是他亲妈。
银头发,银眼睛。
整个戴尔福特镇,外加艾尔德隆帝国,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
镇上的人私下嘀咕——说她是龙族变的,说她是暗夜族的奸细,说她是女巫。
当着她面没人敢说。
因为奥兰多的老爹,是皇帝亲封的屠龙者,皇家屠龙队的创始人,阿尔德里克·冯·戴尔福特。
这名字在戴尔福特比皇帝还好使。
奥兰多五岁那年,他妈提了个篮子说要采蘑菇。
弯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银头发垂下来扫过脸,凉丝丝的。
然后。
就。
没回来。
镇上的人找了两天,翻遍整片森林,连个篮子都没找着。
有人说被狼叼了,有人说掉山沟了,有人说被龙抓了。
阿尔德里克把自己关工坊里关了三天。
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胡子拉碴,跟个醉汉似的。
奥兰多问他妈跑哪去了。
他只说了一句:“把门锁好,别去森林。”
从那以后,没人再提过他母亲。
好像这人从来没存在过。
亲妈失踪也就算了,六岁那年又来一记暴击。
镇上来了一位皇家魔法学院的考官,给所有六岁孩子测魔力天赋。
孩子们排着队把手按在水晶球上。球亮了就有魔力,越亮天赋越高。
前面几个孩子的球亮得跟灯泡似的。
轮到奥兰多。
手放上去——纹丝不动。
考官以为是水晶坏了,换一个,不动。
又换一个,不动。
考官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个零。
零。
大写的零。
在艾尔德隆,没有魔法的人只能当农民。
就算进了军队也只能拿短剑当炮灰,连自保都困难。
而且一般人虽然天赋不高,但也不会像奥兰多这样——一丁点儿都没有。
阿尔德里克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修一把断剑。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儿子:“没事。我也不会魔法。”
“可你明明是屠龙者。”
“屠龙靠的不是魔法。”阿尔德里克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敲,“是脑子。”
行吧。
奥兰多信了。
之后的日子,他开始往铁匠铺跑,看铁匠打铁,看工匠修车,看钟表匠拆钟。
十岁那年自己拆了一台报废的蒸汽机。
镇上的铁匠说这玩意儿估计没人修得好。
结果他装回去的时候多出两个零件,机器居然转得比原来还快。
铁匠拍着他脑袋说:“你小子是个怪胎。”
十二岁那年他造出了第一件正经东西——一把弩。
不是普通的弩。
是他自己设计的,用齿轮和弹簧做了个上弦机构,单手就能操作,射程比普通弩远一倍。
他把弩端到阿尔德里克面前。
阿尔德里克看了看:“打龙用这个,跟拿牙签戳大象屁股差不多。”
“……那用什么?”
阿尔德里克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扔给他:“自己看。”
那是阿尔德里克的屠龙笔记。
厚厚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龙族的鳞片结构、飞行速度、龙息的温度范围、巢穴的布局、巡逻的路线。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屠龙者不是最强的,是最不怕死的。”
奥兰多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把笔记从头啃到尾。
十六岁那年,他造出了第一把屠龙铳。
原理不复杂——龙族的鳞片硬归硬,但腹部鳞片缝隙是软的。
只要在合适的距离,用足够的动能打进去,就能要命。
问题是普通枪械的子弹打不穿,口径不够,初速不够。
奥兰多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子弹做大,火药加量,枪管加长。
再加一个自己设计的缓冲装置——不然开枪的人肩膀会碎。
第一把屠龙铳试射的时候,后坐力把他掀了个跟头,肩膀青了一个月。
但子弹在一块仿制的龙鳞板上打出了一个洞。
阿尔德里克看着那个洞,沉默了很久。
“还行。”
——这是阿尔德里克说过的最高的评价。
十八岁那年,奥兰多穿上了皇家屠龙队的制服。
阿尔德里克已经退队了。现在的队长是个叫冯·布伦瑞克的贵族,据说是皇帝某个远房表亲的侄子,关系绕得像一盘意大利面。
奥兰多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屠龙队仓库里那几门老式龙息炮——又笨又重,射速慢得像乌龟爬,打龙跟拿弹弓射坦克差不多。
他花了一个月把它们全拆了重新设计,减重三成,射速翻倍。
冯·布伦瑞克试用之后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有点东西。”
宣誓那天是个晴天。
皇家屠龙队的仪式在皇都大教堂里举行,穹顶上画着初代皇帝屠龙的壁画,龙的血画得跟番茄酱似的。
奥兰多站在队列里。
左边是冯·布伦瑞克——一身笔挺的军礼服,靴子擦得能照见人,胸前的勋章比老太太的针线盒还丰富。
右边是艾蕾诺拉·冯·哈根——皇家神殿的神官,白袍金边,手里捧着比砖头还厚的圣典,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头,看起来像教堂壁画上走下来的天使。
奥兰多认识她两年了。
她负责给屠龙队做战前祈祷,奥兰多负责修武器。
两个人处久了,也就忘了身份这回事。
主教站在祭坛前念了一大段拉丁文,大意是求上帝保佑他们平安归来、把龙打成筛子。
念完了。
冯·布伦瑞克上前一步拔剑举过头顶。
“以皇帝之名,以帝国之名,以所有死于龙爪之下的英灵之名——我,卡尔·冯·布伦瑞克,誓将银龙女王艾丝翠德之首,献于皇帝御座之前!”
艾蕾诺拉上前一步,声音清亮。
“以至高之光之名,以神殿之名,以净化世间一切黑暗之使命——我,艾蕾诺拉·冯·哈根,誓以圣光指引屠龙之路!”
轮到奥兰多。
他没拔剑——他没有剑,他有一把屠龙铳背在背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不大,但在穹顶下被放大了。
“以戴尔福特之名,以我父亲之名——我,奥兰多·戴尔福特,宣誓夺取艾丝翠德的首级!”
…………
…………
奥兰多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墙上。
墙裂了。
他的脊梁骨大概也裂了。
屠龙铳脱手飞出去,枪托裂了。
他滑坐到地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银龙女王的鳞片实在是坚固。
坚固到他精心研制的铳枪都无法击碎。
“真是无趣。”
艾丝翠德清冷的女声传来,带着一种“我每天都要应付你们这群菜鸡真的很烦”的倦怠感。
“二十年前,你们就派人来讨伐过。”
“现在,甚至还带了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家伙。”
奥兰多没兴趣听银龙女王搁这吐槽。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这鬼地方逃走。
他看向另外两人的方向。
冯·布伦瑞克和艾蕾诺拉在另一边,离他大概二十步远。
艾蕾诺拉的白袍上有一道口子,胳膊上在流血。
冯·布伦瑞克脸上全是灰,剑没了,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奥兰多张嘴想喊他们,血先涌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艾蕾诺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她把手里的圣典翻了两页按在地上。
地面亮起一圈符文,蓝白色的光组成一个圆圈。
传送阵。
冯·布伦瑞克先跨进去了。
他的靴子踩在符文上,光往上涌裹住了他的小腿。
他回头看了一眼奥兰多。
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犹豫,是计算。
像是在算这笔买卖亏不亏。
艾蕾诺拉是第二个。
她跨进传送阵之前又看了奥兰多一眼,这次比上次长了半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是奥兰多送她的护身符,一个他自己打的铁片,上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光圈亮了。
两个人消失了。
地上只剩一个烧焦的圆圈。
领头的那条银龙护卫用后腿挠了挠脖子,发出一个很响的嗤笑声。
另外两条也跟着笑了。
龙的笑声在洞穴里回荡,像打雷。
“人类,”领头的用大陆通用语说,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磨铁,“就这?”
奥兰多靠在墙上,看着地上的传送阵痕迹慢慢暗下去。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备用枪。
一把小号的,藏在靴筒里,只有一发子弹。
老爹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
“永远留一发。不是为了打龙,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
奥兰多慢慢把枪抽出来。
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疼。
他把枪口对准了离他最近的那条银龙——不是领头的那个,是边上那个笑得最欢的。
枪管短,距离近,够得着。
“嘿。”
那条龙低下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笑。
“拔枪吧,就你和我。”
扳机扣下去。
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拿钟罩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巨大的后坐力让他原地滑行了一段距离。
银龙的笑声断了。
那颗子弹从它下巴底下打进去,穿过上颚,钻进脑子里。
银龙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然后整条龙像一栋楼塌了一样,轰隆一声砸在地上。
石板被砸裂了两块。
另外两条龙的笑声卡在嗓子里。
奥兰多看着那条龙倒下去,手里的枪滑掉了。
眼皮越来越沉,墙上的矿石光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银白色。
“真是丢人,居然被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小子杀死了。”
领头的银龙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居然带了点佩服。
奥兰多的意识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在断线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一个影子从洞穴深处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银色的长发垂到脚踝。
银色的瞳孔像两枚打磨过的月亮。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滑了滑——
看到了两座不该在少女身上出现的、雄伟到堪称战略级武器的、足以让任何哺乳动物学家陷入沉思的山脉。
奥兰多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TM是龙???
奥兰多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