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薇娅是被光晃醒的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暖洋洋地糊了她一脸。
她眯着眼睛往旁边滚了半圈,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像猫一样。
枕头软得不正常,比她睡过的任何东西都软,像把头埋进了一团云里。
然后她的脑子开始转了。
等等。阳光?窗户?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什么东西,胸前传来一阵奇怪的坠重感,像挂着两个装了水的气球。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装了水的气球。
挂在胸前。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目光往下移,看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胳膊细得能一把握住,手指又短又小,指甲圆圆的,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是光滑的、没有半点胡茬的皮肤。她又摸了摸喉咙,喉结没了,摸上去平坦得像一块案板。
“什么东西……”
她低头再看一眼胸前那两团东西,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又确认了一遍。
她怎么可能……
但每一次确认的结果都一样——那两团东西不但存在,而且规模相当可观,把她身上那件薄得不像话的睡衣撑出了两个明显的弧度。
睡衣。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的是什么。
一件丝质的、吊带的、短得刚过大腿根的睡衣。
白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基本上等于没穿。吊带细得跟面条似的,挂在肩膀上摇摇欲坠,好像打个喷嚏就能崩断。
领口开得低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那两团东西有一半露在外面
(详细画面已被牢大肘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房间。
房间很大,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天花板高得像教堂,墙壁是浅金色的,上面画着银色的藤蔓纹路。家具是白色的,带着银色的镶边,风格精致。
梳妆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旁边立着一面银框镜子,镜面朝着墙。
窗帘是白色的纱,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花,开着银色的小花。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那种——怎么说——女孩子房间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坐在床上,花了大概十秒钟消化眼前的信息。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绝对不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她最后的记忆是那个牢房,还有那种骨头被拆了重装的疼,然后——然后那个老母龙说了什么来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奥莉薇娅。”
她的脸抽搐了一下。
难道说
但现实和猜测一样离谱啊!
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
艾丝翠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晨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和一小碟看起来像点心的东西。
阳光打在她身上,银色的头发泛着一层光晕,看起来——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好看的。
前提是你不知道她是一条活了几千年的老母龙。
“还适应吗,”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张脸上写满了“慈母”两个字,“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或者叫奥兰多——坐在床上,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愤怒、羞耻、恐惧、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骂起,几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张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嘴唇微微发抖的小脸。
“臭母龙,”她开口了,声音从她现在的嗓子里出来,又尖又细,奶声奶气的,像一只刚断奶的小猫在哈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艾丝翠德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裹在睡衣里、头发乱蓬蓬的、鼓着腮帮子瞪她的小女孩,脸上的表情从“慈母”切换成了“忍俊不禁”。
她的嘴角往上翘,眉毛往下弯,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正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憋住不笑出来。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你先别说话。你现在的样子说话,我没办法严肃。”
“我问你对我做了什么!”奥莉薇娅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听起来更像小猫叫了。
她试图做出凶狠的表情,但问题是——她现在那张脸,做凶狠的表情,效果大概跟一只炸毛的仓鼠差不多。
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的皮肤挤出一个小小的褶皱,鼻子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看反而像在撒娇。
艾丝翠德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两只手伸出来,一把把奥莉薇娅从床上捞了起来,搂进了怀里。
问题来了。
艾丝翠德弯腰的时候,晨袍的领口往下坠。
她伸手搂人的时候,奥莉薇娅的脸正对着那个方向。等她把人搂进怀里的时候,奥莉薇娅的脸已经被两团柔软得不像话的东西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窒息,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窒息。她的整张脸都被埋进去了,鼻子里全是艾丝翠德身上那种冷香,嘴巴张着但吸不到空气,耳朵里嗡嗡响。她本能地挣扎起来,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两只手推着艾丝翠德的肩膀,但那点力气对一条龙来说大概跟挠痒痒差不多。
“放——唔——放开——”她的声音从那两座肉山的缝隙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喊人,“我是——我是奥——”
她想说“我是奥兰多·戴尔福特”。
但问题是,她现在连气都喘不上来,更别提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
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被两团软肉挤成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听起来大概跟“唔唔唔”没有区别。
艾丝翠德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银色的长发垂下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条银色的毯子。她的手臂环着奥莉薇娅的后背,手掌轻轻拍着她,那姿势标准得可以去拍育儿广告。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振,闷闷的,“别闹了。”
奥莉薇娅的挣扎越来越弱。不是因为她不想挣扎,是真的喘不上气了。她的手脚从乱蹬变成了偶尔抽一下,整个人软下来,挂在艾丝翠德身上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艾丝翠德终于松开了手。
奥莉薇娅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她的脸红得发烫,眼角因为缺氧泛着水光,嘴唇微微张着,胸口剧烈地起伏——那个起伏连带带动了胸前那两团东西,她自己注意到了,脸上的表情又扭曲了一下。
“你——”她喘了两口气,抬头瞪着艾丝翠德,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你干什么!”
艾丝翠德低头看着她。一个一米五,一个一米四。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床上。
一个银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个银色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
“不亏是我的女儿,基因继承的不错”
“想看看自己的模样吗?”艾丝翠德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把那面银框镜子转过来,对着床的方向。
“自己看吧。”
奥莉薇娅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爬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脚底板被毛茸茸的触感扎了一下——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银色的长发披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翘,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冷光。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毛弯弯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眼睛是银色的,瞳孔比艾丝翠德的浅一些,更像——更像——
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鼻子小巧挺拔,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的轮廓跟他记忆里的某个人有七分像,但更软、更圆、更稚嫩。
她的目光往下移。脖子细长,锁骨凸出来,像两根小棍子。
然后——然后就是那两团东西。在那件半透明的白色睡衣下面,两团白皙的、圆润的、尺寸与她的体型完全不匹配的隆起,在镜子里面晃眼得不像话。
她伸手捏了一下。
软的。真的。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
她猛地抬头,看见镜子里那个小女孩也在做同样的动作,表情跟她一模一样——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这——”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尖锐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这——”
她转过身,指着镜子,又指着自己,又指着艾丝翠德,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圈,嘴唇哆嗦了半天。
(尖锐的爆鸣声)
两年后
奥斯特利亚,银港城郊区,一间出租屋。
奥兰多从床上弹起来,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面敲鼓。
他大口喘气,眼睛瞪着天花板,花了大概十秒钟才弄清楚自己在哪里。
出租屋。银港城。奥斯特利亚。
不是龙霄城。不是那个粉色的公主房间。
但那画面实在是清晰无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和指根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握枪和拧螺丝磨出来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扎手。他又摸了摸喉咙,喉结在,突出来一块,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床上,胳膊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那个梦。又是那个梦。
准确地说,不是梦。是回忆。
两年前。他被艾丝翠德变成奥莉薇娅,在龙霄城里当了整整两年的银龙公主。
两年。七百三十天。每一天都像一场噩梦——不是那种恐怖的噩梦,是那种你明知道是假的但醒不过来的噩梦。
被艾丝翠德当成女儿养。
每天早上有人来给她梳头、换衣服、穿鞋子。每一件都是裙子。
各种裙子。蕾丝的、丝绸的、缎面的、纱的。粉色的、白色的、淡紫色的、银灰色的。长的拖地,短的过膝,没有一件是她——他——愿意穿的。
但她的身体只有一米四,力气大概跟一只鸡差不多,反抗的结果就是被侍女们笑眯眯地按住,然后该穿什么穿什么。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艾丝翠德旁边,用银质的餐具,吃龙族的食物——大部分是她不认识的,偶尔有认识的就是水果和甜点。
艾丝翠德会给她夹菜,会用手帕帮她擦嘴角,会看着她吃完一整盘然后说“乖”。她每次都想把那盘菜扣到艾丝翠德头上,但每次都被那两团东西晃得眼睛疼,然后就忘了。
两年间,她学过了龙族的历史、龙族的礼仪、龙族的魔法。
然而艾丝翠德更在乎的是她走路的时候有没有抬头挺胸,坐下的时候有没有把裙子整理好,见客的时候有没有微笑。虽然她每次都想掀桌,但每次都被艾丝翠德用一盘甜点哄住。
最可怕的是,艾丝翠德从来不凶她。
从来不。不管她怎么闹、怎么骂,艾丝翠德永远是一副“小孩子闹脾气很正常”的表情。
永远笑眯眯的,永远在她闹完之后把她搂进怀里,用那两团东西把她闷到窒息,然后在她耳边说“好了好了,母亲知道了”。
两年。七百三十天。她试过逃跑。每一次都被抓回来。
不是被卫兵抓的——龙霄城的卫兵根本不需要抓她,因为她在龙霄城里跑不出去。
龙霄城建在龙栖山脉的最高峰,外面是万丈悬崖,她一个一米四的小丫头,没有翅膀,跳下去就是肉饼。她试过混进其他龙群里,然后被侍女在城门口笑眯眯地拎回来。
她试过偷卫兵的钥匙,被艾丝翠德在走廊里笑眯眯地堵住。她试过装病不出门,艾丝翠德端着药坐在她床边,笑眯眯地喂她喝。
那两年的时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艾丝翠德不杀她,不是为了折磨她。艾丝翠德是真的把她当女儿。这比折磨她还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艾丝翠德不是在惩罚她。艾丝翠德是在等。等她习惯,等她接受,等她忘记自己曾经叫奥兰多·戴尔福特,忘记自己是皇家屠龙队的成员,忘记自己的父亲是帝国最伟大的屠龙者。
等她自己变成奥莉薇娅,彻底接受银龙公主的身份,艾丝翠德的女儿,龙族的继承人。
艾丝翠德有的是时间,龙族的寿命极其漫长。她可以等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而且奥莉薇娅的寿命现在跟龙族一样长。她等得起。
但奥兰多等不起。
三个月前,机会来了。艾丝翠德要去北方的冻原巡视龙族领地,行程是半个月。
半个月。奥莉薇娅等这个机会等了两年。她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偷了一张地图,藏了几块干粮,摸清了卫兵换岗的时间。
那天夜里,她从窗户翻出去,沿着外墙爬到城门口。她蹲在阴影里等卫兵转身,然后蹿出去。她跑过石桥,跑过通道,跑到了悬崖边上。风从下面吹上来,冷得她发抖。她回头看了一眼龙霄城,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蜂巢。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背后的翅膀展开。
银色的翅膀从她背后展开,翼展比她整个人还长三倍。
她飞了三天三夜。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溪水,累了在山崖上歇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能飞多远,她只知道往南飞。飞过龙栖山脉,飞过艾尔德隆的边境,飞过戴尔福特镇的上空——她在云层里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镇子里的灯光,看到了港口,看到了他父亲工坊的方向。
她也有想过回去。她现在这个样子,降落在他父亲面前,他父亲会怎么想?
帝国往日的屠龙者,看到自己的儿子变成了龙族公主——大概会先拔剑。
她继续飞。飞过艾尔德隆的海岸线,飞过海峡,飞到了奥斯特利亚。她在银港城郊外的树林里降落,摔了一跤,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然后她蹲在草丛里,咬牙切齿地使劲,使劲,使劲——
变回去了。
大概是离艾丝翠德越远,龙族魔法对她的影响就越弱。她在龙霄城里待了两年,身体里那些龙族的血、龙族的骨、龙族的翅膀,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她能控制了。
奥兰多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有一扇窗户,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银港城的早晨,天刚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远处的工厂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灰色的烟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
空气里有一股焦煤的味道,混着海水的咸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