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奥莉薇娅是被一根手指戳醒的。
不是莉亚那种温柔的、带着体温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脸颊的叫醒方式——是硬邦邦的、带着茧子的、戳在脑门上像戳木头的叫醒方式。
“唔……”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醒醒。”
戳。戳戳。戳戳戳。
“五分钟……”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就五分钟……”
“奥莉薇娅。”
“唔……”
“起床了。”
“不要……”
那根手指停了一下。奥莉薇娅以为对方放弃了,正要继续做那个关于蜂蜜松饼的好梦——
然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尾巴。
“——!!!”
那一瞬间,奥莉薇娅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闪电劈中了。一股电流从尾巴尖直窜到头顶,她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头发——不对,是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一条龙能发出的声音,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重重地摔回去,床板发出一声惨叫,被子缠在她身上,她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样在床上扑腾了好几下,最后以一个非常不优雅的姿势——脸朝下、屁股朝天、尾巴直直地竖在身后——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婉儿站在床边,手里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表情非常无辜。
“终于醒了,看来还得用这种方式叫你。”
奥莉薇娅艰难地翻过身,坐起来,双手把尾巴抱在怀里,用一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眼神看着苏婉儿。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里甚至泛着一点水光——不是要哭,是刚才那一激灵的生理反应。
“你……你你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那里——”
“怎么了?”苏婉儿歪了歪头,“尾巴而已。”
“那可不——!”奥莉薇娅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龙族的尾巴是最——最——反正不能随便碰!”
“哦。”苏婉儿点了点头,表情非常平静,“那下次我捏你角。”
“角也不行!”
“那捏哪儿?脸?”
“哪儿都不行!”
“那你怎么才能醒?你刚才睡得跟死龙一样,戳脸戳脑门都没反应。”
“那你也不能——不能——”奥莉薇娅说不上来了,只能把尾巴抱得更紧,满脸通红地瞪着苏婉儿。
苏婉儿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生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行了,下次不捏你尾巴了。快起来,我哥已经把面煮好了。”
奥莉薇娅嘟着嘴,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下来。她的尾巴还藏在衣服里,紧紧地贴着大腿,一副“谁再碰我就咬谁”的架势。
她跟着苏婉儿走出房间,经过苏洵身边的时候,偷偷瞪了他一眼——虽然这事跟苏洵没什么关系,但谁让他们是兄妹呢。
苏洵正在灶台前盛面,头也没抬,但嘴角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大概是在笑。
奥莉薇娅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欺负了。
三个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面。面是苏洵煮的——清汤挂面,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没有肉,连盐都放得很少。但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边角有点毛糙,一看就是自己揉的面、自己切的条。
奥莉薇娅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不好吃。面条有点硬,汤底寡淡,野菜叶子似乎有点煮过头了,发苦。
但她还是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因为这是她回到这个屋子里吃到的第一顿早饭。不是梦里的,也不是记忆里的,奥莉薇娅放下碗,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那是以前父亲坐的位置。现在椅子上坐着苏婉儿,正用筷子戳碗里最后一根面条。
“苏洵大哥,”奥莉薇娅开口了,“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苏洵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在下本是游侠,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奥莉薇娅歪了歪头,“你们要回武陵了?”
“嗯。”苏洵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出来两年了,该回去了。”
“那你们这两年都去了哪里啊?”奥莉薇娅问,语气里带着好奇,“苏婉儿姐姐说你们去过奥斯特利亚,还去过别的地方吗?”
苏洵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去过一些地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奥斯特利亚,艾尔德隆,沃夫冈。”
“沃夫冈?”奥莉薇娅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骑士之国?有翼骑兵的那个?”
“嗯。”
“哇……”奥莉薇娅的眼睛更亮了,“那里好玩吗?”
苏洵沉默了一秒。“还好。”
“那你们见到翼骑兵了吗?他们是不是真的很厉害?骑着大马,穿着铠甲,拿着长长的骑枪,冲锋的时候——”
“奥莉薇娅。”苏洵打断了她。
“嗯?”
“你确定和我们同路吗?”
奥莉薇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我也要去武陵。”
苏婉儿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去武陵干什么?你不应该回龙族的领地吗?”
“我有个重要的人在那里。”奥莉薇娅说,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重要的人?”苏婉儿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是你的什么亲人吗?”
“秘密。”
“秘密?”苏婉儿眯起眼睛,“什么秘密?”
“就是不能说的秘密。”
“你——”
“婉儿。”苏洵的声音不重,但苏婉儿立刻闭嘴了。
她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看奥莉薇娅,然后叹了口气。“行吧,秘密就秘密。反正你这个小骗子嘴里也问不出什么真话。”
“我才不是小骗子!”
“昨天是谁说自己是被拐来当女仆的?”
“那是——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就是……有原因!”
“你看,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奥莉薇娅气得鼓起脸,像一只被捏了腮帮子的仓鼠。苏婉儿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伸手在她鼓起的脸上戳了一下。
“噗——”气从嘴里漏出来,奥莉薇娅的脸一下子瘪了。
她更生气了。
苏婉儿笑得更开心了。
苏洵放下茶杯,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笑,一个在生气,但生气的那个人嘴角似乎也在往上翘——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树林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今天收拾一下,”他说,语气平淡,“明天去采购些东西。”
“好!”奥莉薇娅和苏婉儿异口同声地说。
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奥莉薇娅还在为刚才被戳脸的事情生气,哼了一声把头扭开;苏婉儿笑着摇摇头,继续喝她的面汤。
奥莉薇娅转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苏洵。
他正在喝茶,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总觉得,这个人的沉默里藏着很多东西——像一口很深的井,你往里面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井底有什么。
她想起昨天在桌子上找到的那张纸条。“武陵,天京,城南柳巷。”
父亲现在应该在那里。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去武陵,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但她要去看看。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虽然她不知道,当父亲看到她的时候——一条银龙,头上长着角,身后拖着尾巴,站在他面前叫他“爸爸”——他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敢想。
但她要去。
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奥莉薇娅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开,喝了一口凉掉的汤——咸的,带着一点野菜的苦味。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
“好了,我去洗碗。”
她端着三个碗走到灶台前,踮起脚尖,把碗放进水盆里。水是早上苏洵从小溪里打来的,很凉,她的手一伸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她拿起抹布,开始洗碗。
第一个碗,洗完了,放在旁边。
第二个碗,洗完了,放在第一个上面。
第三个碗——
她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碗底摸到了什么东西。她翻过看了看
然后奥莉薇娅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下,放在灶台上。
她不想让苏婉儿和苏洵看到,因为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一个屠龙天才变成了一个银龙公主。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苏婉儿和苏洵,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
“洗好了?”苏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奥莉薇娅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洗好了。”
“那走吧,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我哥说要收拾一下屋子,把那些图纸什么的收好,别弄坏了。”
“好。”
奥莉薇娅跟着苏婉儿走出屋子。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
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铁锈的味。
苏婉儿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坐下来了,拍着旁边的石头示意她过去坐。奥莉薇娅走过去,坐下来,把脚伸直,让阳光晒在脚面上。
“奥莉薇娅,”苏婉儿突然开口了。
“嗯?”
“你那个重要的人……在武陵?”
“嗯。”
“是什么亲人吗?”
奥莉薇娅沉默了一会儿。
“……是。”
苏婉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脑袋靠在奥莉薇娅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让阳光晒在脸上。
苏婉儿声音懒懒的,“反正顺路。”
奥莉薇娅的肩膀被苏婉儿的脑袋压着,有点沉,有点暖。
“嗯。”她说。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远处的树林里,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苏洵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叠图纸。他看了看坐在院子里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图纸放在窗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然后他靠在门框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黑色的长袍上,照在他腰间那把符文剑上。
还有一把生锈的斧头,放在木桩旁边。
阳光很暖。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那些让人想哭的记忆。
只有阳光,和风,和靠在她肩膀上的人。
但时间不会停。
之后他们就要上路了,去找那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的人。
不知道找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风停了。树林里的鸟也不叫了。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苏洵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大概是笑了。
阳光继续照着,风继续吹着,鸟又开始叫了。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