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带着奥兰多穿过那条窄道,推开了尽头的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奥兰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间屋子不算大,但里面的东西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墙上挂着一面圆形的玻璃钟,黄铜外壳擦得锃亮,表盘上印着一行字——奥斯特利亚联邦钟表厂。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柜子,白色的漆面上印着同样来自联邦的商标。桌上摆着一只保温壶,不锈钢的那种,在艾尔德隆帝国这东西比金子还稀罕。
最离谱的是天花板上的灯。
是一盏电灯。
在电力根本没有普及的艾尔德隆,就算是皇帝家里用的也是魔法晶灯。
“这是哪里搞来的?”
奥兰多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工业制品。离开联邦快半个月了,突然看到这些东西,他居然产生了一种“回了家”的错觉。
灰从他身后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框和墙壁严丝合缝,隔音大概不错。
“我曾经是奥斯特利亚的商人。”
灰走到那个铁皮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两只陶瓷杯子。
“商人?”
奥兰多把斗篷帽子掀下来,打量了一下房间里的陈设。那张桌子是铁架加木板面的,典型的联邦工厂风格,四条桌腿底下还带着可以调节高度的螺丝。他在银港城上班的时候,公司里用的就是这种桌子。
“那你来艾尔德隆干嘛。”
灰把一只杯子放到奥兰多面前,另一只放在自己那边。他没有立刻倒水,而是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来。椅子也是联邦产的,折叠式的铁管椅,坐垫是一块帆布。
“我的公司破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来艾尔德隆重新整备。”
奥兰多看了他一眼。
在艾尔德隆重新整备?
一个商人,公司破产了,跑到艾尔德隆来重新开始?
他差点笑出声。
“你确定?”
他拉过另一把折叠椅坐下来。椅子在他屁股底下发出嘎吱一声,但还算结实。
“在艾尔德隆做生意?你认真的?”
灰歪了歪头。
“先生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
奥兰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肚子又轻轻叫了一声,但比刚才好多了,体内的龙族血脉暂时安分了下来。大概是这个房间里的联邦气息让他整个人放松了一点。
艾尔德隆是什么地方?贵族说了算的地方。贵族看得起商人吗?看不起。在他们的认知里,商人就是一群暴发户,身上沾着铜臭味,不配进他们的圈子。你有钱?不好意思,有钱你也买不到爵位。你想拉投资?贵族宁可把钱埋在自家花园里也不会投给一个商人。
在银港城待的那两年,别的东西没学会,联邦人对艾尔德隆帝国的那套鄙视链他倒是学了个十成十。联邦人看不起帝国的贵族制度,帝国人看不起联邦的“没有规矩”,两边互相翻白眼翻了两百年。
“先生可能觉得我在艾尔德隆呆不下去。”
“那你还来?”
“破产的人没有太多选择。”
这个回答倒是诚实得让人没法反驳。
奥兰多沉默了一会儿。灰从保温壶里倒了水,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先生是叫奥兰多,对吧。”
奥兰多的手停在半空中。
杯子还举在嘴边。
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睛看着灰。两个人隔着那张联邦产的铁皮桌子对视。灰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到人畜无害的样子,异色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波动。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奥兰多的警戒。
“我曾经和皇家屠龙队有过一些交集。”
他说。
“所以见过先生的画像。”
奥兰多没有接话。
画像。
他脑子里浮现出公告栏上那张通缉令。椭圆形的脑袋,一高一低的眼睛,蠢到家的微笑。如果灰是通过那种“画像”认出他的,那灰的眼睛大概比龙族还厉害。
但问题不是画像。
问题是——
“传闻奥兰多不是死了吗。”
奥兰多把这句话扔出去,盯着灰的反应。
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确实有这样的传闻。”
灰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了敲陶瓷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但传闻这种东西,和真相往往有些距离。”
“你倒是挺淡定的。”
奥兰多说。
“看到一个死人坐在你面前,一点都不惊讶?”
“先生。”
灰微微一笑。
“经常猎龙的人,身上总有一些龙的气息。因为猎龙者需要离龙很近才能猎杀。”
他顿了顿。
“死而复生这种事,在猎龙者身上并不算最离奇的。”
奥兰多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从腰后收回来,重新端起了杯子。
“行吧。”
他说。
“这个解释我收下了。”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家伙说他跟皇家屠龙队有过交集。知道奥兰多·戴尔福特这个人。还说什么“猎龙者身上有龙的气息”。
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听都没什么毛病。
但拼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拼图少了一块。
奥兰多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体内的龙族血脉已经基本平复了,饥饿感退回到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他决定暂时不去想灰的事情。
至少现在不想。
“你这地方有吃的吗。”
他问。
“我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灰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一如既往的轻,铁管椅腿蹭在地面上居然没发出什么声音。
“先生跟我来。”
他带着奥兰多走出那间屋子,穿过一条短走廊,推开另一扇门。
这扇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
奥兰多站在门口,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房间大约有银港城那种工厂食堂的一半大小,摆着五六张长桌和配套的长凳。长桌是不锈钢台面的,长凳是铁架加木板条。
最里面是一排取餐台,台面上放着几个大铁盘。铁盘底下有热水槽保温。旁边的架子上摞着一叠餐盘和碗筷,还有一把大汤勺竖在铁桶里。
空气中飘着一股炖菜的味道。
土豆、洋葱、胡萝卜,还有肉。
奥兰多的肚子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的轰鸣。
他选择性忽略了。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餐盘。餐盘是铁皮压制的,分成几个格子,和银港城工厂食堂里的一模一样。
灰跟在他身后走进来。
“可以叫这里红日团。”
“红日团?”
奥兰多掀开第一个铁盘的盖子。里面是土豆炖肉,汤汁浓稠,肉块切得很大,一看就是联邦风格——不管好不好吃,至少管饱。
他给自己舀了满满两大勺。
“名字是你起的?”
“不是。”
“我只是这里的副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