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奥兰多走到兰特斯蒂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城门是一道拱形石门，门洞里站着四个士兵，手里拿着长戟，盔甲被夕阳映得暗红。
城门口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几辆马车和十几个行人正在等着进城。
轮到奥兰多的时候，他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半张脸。
一个士兵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两下。“进城费，两个铜板。”
奥兰多掏出两个铜板放上去。
“还有呢？”
“没有。”
士兵的眉毛皱得像两条毛毛虫挤在了一起，把铜板攥进手心，往旁边偏了一下头。
奥兰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穷鬼”。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了图书馆门前。
那是一栋三层石头建筑，外墙的白石灰剥落了不少，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头，看起来像长了白癜风。
他推门进去，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天花板上的壁画画着几个长翅膀的天使在给一个穿袍子的老人递书——大概是在拍马屁。
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看报纸，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秃顶和两只搁在桌上的手。
“干什么的？”声音闷得像从桶底发出来的。
“看书。”
“出去。”
“我就是想借本书——”
“流浪汉不让进。”
奥兰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斗篷，沾泥的靴子，破布包，胡子拉碴的脸。确实像流浪汉。
“我TM不是流浪汉啊。”
老头头都没抬，报纸翻了一页，哗啦一声。
奥兰多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他现在什么都得忍着，不能暴露身份。要是让那个混蛋知道自己在这里，不知道结果会……
然后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但很准，正好拍在肩胛骨和脖子之间的那个位置。
他的脚步停了，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哟，这么久不见，连招呼也不打一下。”
冯·布伦瑞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奥兰多深吸一口气，把肩膀从那只手下抽出来，转过身。
街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冯·布伦瑞克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另一半埋在阴影里。他换了一身深蓝色便装，领口敞开，看起来像刚从某个不需要穿正装的场合溜出来。
“你可能认错人了。”奥兰多说。
冯·布伦瑞克歪了一下头，那表情写着“你接着说，我看你能编到什么程度”。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烂谎言懒得揭穿时的肌肉抽搐。
“你瘦了。”
奥兰多沉默了。他对这个卖队友的家伙没什么想说的话，巴不得现在就撕碎了他。
“吃饭了吗？”冯·布伦瑞克问。
奥兰多的胃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来吧，我请。”
餐馆不大，门面很窄。一盆炖菜，一篮面包，两盘烤肉，一碗汤，分量够三个人吃。
冯·布伦瑞克拿起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奥兰多。
“你是怎么逃走的？”
奥兰多思索了一下。“传送阵消失之后，我被锁在了一个牢房里。后来看守换班，有一个打瞌睡，我趁它不注意用锁链勒住了它的脖子，抢了钥匙跑了。”
这是他编出来的。从银龙女王眼皮子底下逃走这种事，估计没人会信，但不信也得信。
“她呢？”奥兰多问。
“谁？”
“艾蕾诺拉。”
“她离开队伍了，”冯·布伦瑞克的语气很平，像念通知，“回来之后没多久，大概一两个月。她说需要时间静一静，神殿给她批了长假，她回老家了。后来就没消息了。”
奥兰多清楚，她大概是因为队友的“去世”心里感到不安吧
奥兰多拿起另一块面包掰开，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不是想见她吗？”冯·布伦瑞克的声音从热气那边传过来，“她可是贵族大小姐。你要是能回来重新当上屠龙者，就有机会见到她。”
奥兰多把面包放进嘴里嚼了一下。面包还是热的，但他尝不出味道。
“但是我拒绝。”
“为什么？”
奥兰多没有回答。他舀了一勺炖菜，胡萝卜、土豆和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冯·布伦瑞克又开口了。
“你在皇帝眼里已经是个死人。皇家屠龙队第三分队成员奥兰多·戴尔福特，在执行讨伐银龙女王任务中英勇牺牲，追授帝国十字勋章一枚，抚恤金已发放至其父阿尔德里克·冯·戴尔福特。”
他把这些话背得很流畅，像在念公文——因为这本来就是公文。
奥兰多的勺子顿了一下。不过他早就料到这帮人会这样做了。
“我可以给你伪造一个身份，”冯·布伦瑞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帝国那边我有人。新的名字，新的档案，新的军籍。没有人会知道你是奥兰多·戴尔福特。你可以用另一个身份重新加入屠龙队。”
“不用了。”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
“不用了。”
“你真的不回去？”冯·布伦瑞克放下勺子，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声脆响。
“不回去。”
“连考虑都不考虑？”
“不考虑。”
“你——”
“我说了，不回去。”
奥兰多把勺子放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刺耳的响，餐馆里其他几桌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银币放在桌上，推到冯·布伦瑞克面前。“这顿饭我请你。”
冯·布伦瑞克看了一眼银币，又看了一眼奥兰多。“你哪来的钱？”
“赚的。”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冯·布伦瑞克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奥兰多，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