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海水里泡了多久。
奥兰多又回到了那片黑暗里。
“又来了。”他对着黑暗说。声音传出去,没有回声,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前面的黑暗动了一下,齿轮声先到了,咔嗒咔嗒的。
“维多利亚小姐,这次找我,有何贵干?”
维多利亚的表盘上,指针指向十点十分,那个角度看起来像一张笑脸。
“你还活着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还是要假装惊讶”的调子。
奥兰多看着她。“怎么,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那倒没有,只是比较遗憾呢。”
“遗憾什么?”
“想看看你被警察逮捕之后变成那副模样,最后被当成异种斩杀。屠龙天才被人当成龙杀死——那可真是太有乐子了。”
“我顶你个——”
维多利亚的翅膀扇了一下,整个人往前飘了半米,在奥兰多面前停住。
表盘上的两根指针转了两圈,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真是命运弄人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本来还想看看你会混得有多惨的。”
“你想表达什么?”
维多利亚的金属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光痕。
“你应该也见到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什么是人性。”
奥兰多没说话。他今天确实见到了很多——工人举旗要面包,警察举盾往前推,几百人排队等一个面包,一个人骑摩托车冲进暴乱里伸手去抓一个往下坠的男人。
“算了,”维多利亚摆了摆手,金属手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这些你可能还不懂,之后你会明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回艾尔德隆’,这次说‘之后你会明白的’。你什么时候能给个痛快的?”
维多利亚的翅膀猛地张开,哗啦一声,暗金色的光从每一片叶片的缝隙里喷出来。
她的指针飞快地转了几圈,然后突然停住,指向正上方。
“好吧。你问了好几次我是谁。我现在不告诉你全部,但可以告诉你一点。”
奥兰多的瞳孔微微收缩。
“去艾尔德隆的一片古迹,那里会告诉你答案。”
“什么古迹?”奥兰多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她——但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
维多利亚的身体开始变淡了,从边缘开始模糊,暗金色的光暗下去。
“别再掉海里了,”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下次可没人捞你了。”
“Tell me why!”
话音未落,维多利亚直接消失了。
黑暗之中,奥兰多想到了莉亚。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工作上她帮了他很多。
只是不知道处于萧条期的奥斯特利亚,她一个猫族姑娘能不能生存下来。
算了,不想了。他一个被解雇的流浪汉,想那么多干什么。
先等这个身体自己醒过来吧。
奥兰多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木头。
那种光滑的、被时间和人手磨得温润的、带着树木纹理的原木,暖棕色的,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他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亚麻布的,浅绿色,闻着一股草药的清香。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打字机咔嗒声,没有口号声,只有一种很轻的沙沙声,像风穿过树叶。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床边。
一个少女坐在木凳上,胳膊肘撑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正看着他。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颜色——不是黑色,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绿色,像松针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是翠绿色的,瞳孔比人类的圆一些,大一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头发是浅金色的,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用绿色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的耳朵是尖的——不是“稍微有点尖”,是从头发里支棱出来的、又长又细的、像两片嫩叶一样的尖。
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裙子,样式很简单,没有蕾丝没有花边。
奥兰多看着这个精灵少女,精灵少女也看着他。
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你醒了。”她说,声音像小溪流过石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小小的、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的表情。
“我怎么到这儿来的?”他问,嗓子有点哑。
少女把胳膊收回来,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你在海里,被一个渔夫捞上来了。”
“渔夫?”
“嗯。他早上出海收网,网到了一团东西,以为是大鱼,拉上来一看,是你。”
“你已经漂到离岸边很远的地方了。再往外漂一天,就到公海了。到时候就不是渔夫捞你,是鲨鱼捞你了。”
奥兰多沉默了两秒。“然后呢?”
“渔夫把你送到了我们的村子。德鲁伊用秘术把你救回来的。”
“你在水里泡了太久,肺里进了水,身上有几处挫伤,还有——”她顿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还有一些别的问题。”
别的问题。奥兰多知道她在说什么——龙族血脉。
他在海里失去意识的时候,龙族血脉大概又反扑了。
如果他从奥兰多变回了奥莉薇娅,一个银发小萝莉漂在海上被渔夫捞起来……那场面他不敢往下想。
“别的问题解决了?”他试探着问。
“德鲁伊的秘术把你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了。你现在没事。”
看样子没人知道他的龙族身份。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精灵森林,在艾尔德隆旁边。”
艾尔德隆。旁边。奥兰多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从奥斯特利亚的港口掉进海里,漂过了整个海峡,漂到了艾尔德隆的海岸线上。
一个渔夫捞起了他,把他送到了精灵的村子里。
他现在离艾尔德隆本土大概只有几十里路。
维多利亚说“回艾尔德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回,结果大海替他做了决定。
命运弄人——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不凉不热,刚刚好。
他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焦煤味,没有咸腥味,没有催泪瓦斯。只有泥土、青草、野花和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干净的、让人想打哈欠的味道。
“这里是……”他开口想说什么,但没说完。
少女已经从他身后走到了房间中央,背对着他,正在整理床铺。
她把被子叠好,枕头拍松,亚麻床单的四角拉平。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东西。
叠完了,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
“这是我的房间哦,”翠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随意看女孩子的房间是不礼貌的~”
他咳了一声——不是清清嗓子那种咳,是“我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那种咳。
“长老们要见你,”她说,“跟我来吧。”
奥兰多跟着她走出房间。
门外是一条建在树干上的平台,一侧是树屋的墙壁,另一侧是木栏杆。
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在十几米以下,草和野花像一块绿色的地毯。
不恐高,跟龙霄城悬崖边完全不一样——下面是一层厚厚的落叶,掉下去大概只会崴脚。
少女走在前面,光脚踩在木板上,没有声音。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蝴蝶结的丝带飘着。
“那个——”
“到了。”她打断了他。
走廊尽头是一个螺旋式的楼梯,沿着树干盘旋而下。
“往上还是往下?”
“往下。”
少女说完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脚趾头抓住木板边缘,稳稳的。
奥兰多跟着往下走,手抓着旁边的麻绳,小心翼翼。
往下走了大概二十多级台阶,转了两圈,看到了下面的地面。
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不高,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门板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
少女推开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棵老树在伸懒腰。
她侧身让开,示意他先进去。
奥兰多弯下腰跨过门槛,走进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他刚才待的那间大得多,建在一棵巨树的根部,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干表面刻满了纹路,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没有灯,没有蜡烛,但光线充足。
房间里有六张椅子——用活着的树藤编织而成的,看起来像从地上长出来的。
六张椅子围成一个半圆,大小形状都不一样,像是为不同身材的人量身定做的。
椅子上坐着五个人。
从左到右:一个黑发年轻男人,深绿色眼睛,拿着木质手杖。一个红发年轻女人,琥珀色眼睛,耳朵尖得像针。一个蓝发少年,银灰色眼睛,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一个金发少女,翠绿色眼睛,穿着淡绿色长裙。一个白发男人,看起来像老年但皮肤光滑,眼睛是浅金色的,那种颜色奥兰多只在龙族身上见过。
五个人。六张椅子。最右边那张是空的,前面的地上有一个圆形的垫子,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带他来的少女走到金发少女身边站定,手扶着椅背,没有坐下。
奥兰多站在房间中央,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脑子飞速运转。
五位长老,代表自然魔法的五个元素分支:土、水、火、风、木。第六个席位是空的。
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各位长老好。”
五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带着同一种东西——审视。不是敌意,是“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了两秒。红发女人开口了。
“坐吧。”她朝他对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里没有椅子,只有一个圆形的草编坐垫。
奥兰多走过去盘腿坐下,屁股陷进去一块,姿势看起来大概有点像在打坐。
红发女人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住不笑。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奥兰多。奥兰多·戴尔福特。”
中间的白发男人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戴尔福特这个姓氏在艾尔德隆是屠龙者的姓氏。
“帝国边境的那个戴尔福特?”黑发男人开口了,声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是。”奥兰多说,没有解释。
红发女人——伊瑟琳——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是伊瑟琳,火之长老。”她依次介绍其他人:黑发长老阿尔德温,白发长老瑟兰迪尔,蓝发长老菲奥娜,金发长老艾拉。
站在艾拉身后的那个少女——带他来的那个——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各位长老好。”奥兰多在心里记名字,同时还在想:第六个席位是谁的?
“你从奥斯特利亚来的?”伊瑟琳问。
“是。”
“怎么掉海里的?”
“被人挤下去的。”这不算谎话——被警察和工人挤到码头边缘,然后滑了下去。莉亚拽过他,没拽住。
伊瑟琳红色的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炭,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有追问。
“你是做什么的?”
奥兰多沉默了一秒。做什么的?屠龙者?前屠龙者?文案?失业人员?专业被队友丢下等死人士?
“以前是屠龙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屠龙者。”瑟兰迪尔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平,但那个平本身就不正常——像一个人在用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以前是。”奥兰多强调了一下。
“为什么放弃?”
为什么放弃?因为他被龙抓走变成了半条龙,这个答案不能说。因为他被队友丢下等死,因为他不知道回去以后是被人当成英雄还是骗子——这些他能说,但不想说。
“个人原因。”他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回答。
伊瑟琳看了他一眼,转向其他长老,用精灵语快速说了几句。奥兰多听不懂,但能听出来他们在讨论。
瑟兰迪尔转向奥兰多,浅金色的眼睛像两面打磨过的镜子。
“你想在我们这里待着?”直接,不绕弯子。
奥兰多愣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这个问题。
回艾尔德隆?他刚从那里逃出来。回奥斯特利亚?他刚从那里掉进海里。回龙霄城?疯了才会想回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菲奥娜插进来,银灰色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一年?十年?一百年?”
奥兰多张了张嘴。一百年?他现在能活更久——龙族血脉给他加了个不知道上限的寿命条,他现在二十岁,保守还能活五百年、一千年。
“先待着看吧。”他说。
“反正屠龙者什么的,我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