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王宫建在龙栖山脉的最高峰，从外面看只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缝，走进去却豁然开朗。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银白色石壁上嵌着发光矿石，像星星被摘下来镶在墙上。
走廊很宽，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根银白石柱，柱顶的魔法火焰是银白色的，没有温度但能照亮每个角落。
艾丝翠德坐在起居室的窗边椅子上，穿着一件银灰色晨袍，腰带系得很随意，银发披散着垂到腰际。
她面前是一张银质矮桌，桌上摆着茶具，茶杯里的武陵红茶冒着热气，香气浓郁。
银龙女仆瑟琳娜站在她身侧，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
艾丝翠德端起茶杯闻了闻又放下，银色瞳孔微微眯了一下。“蓝龙王和红龙女王都通知好了吗？”
瑟琳娜微微欠身：“都通知好了。蓝龙王殿下会准时出席，红龙女王殿下很感兴趣，会亲自前来。”
“黑龙王呢？”
瑟琳娜的睫毛动了一下。“黑龙王殿下有事情，他的侍从说殿下在进行重要的魔法研究，无法抽身。”
“魔法研究。”艾丝翠德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写着“我听到了但我不信”。“莫德雷德什么时候开始对魔法感兴趣了？”
瑟琳娜没有回答。
艾丝翠德喝了一口茶，往椅背上一靠，晨袍从肩膀滑下来一点，她没去拉。
“哎，感觉小奥莉薇娅走了之后，无趣多了呢。”
瑟琳娜双手交叠的位置换了一下——她有点紧张。
“还是喜欢她每次生气的表情，太可爱了。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憋出一句‘老母龙’。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爱？”
瑟琳娜犹豫了一下：“您不担心她吗？”
艾丝翠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担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必担心哦。她已经两岁了。”
按龙族年龄，奥莉薇娅从转化那天算起两年零三个月，相当于人类七八岁小孩。
但身体是十二三岁少女，心智嘛……有时候像二十岁男人，有时候像十二岁女孩，有时候像被惹毛的猫。
“是时候出去闯荡一下了。”艾丝翠德语气很轻，“到时候，她会知道，只有在母亲身边才是最幸福的。”
瑟琳娜没说话，默默给茶杯添了热茶。
一年前。
奥莉薇娅的卧室在王宫东翼，是整座宫殿里唯一不是银白色调的房间——墙壁刷成了浅粉色。
她醒来的第一天看到粉色墙壁，愣了三秒钟，转身要走，被艾丝翠德从背后拎着领子拎了回来。
窗帘是白色纱帘印着碎花，床是白色铁艺，床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银龙——她每次看到都要翻个白眼。
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她一样都没用过，但侍女们收拾得整整齐齐。
房间里最不协调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几张帝国产的工业纸张，上面画着机械图纸。
直线、圆弧、尺寸标注、剖面线——齿轮齿形、弹簧圈数、扳机受力分析。纸边揉皱了，有的地方被橡皮擦过。
奥莉薇娅坐在桌前画一张折叠弩，平时能折成巴掌大方块挂腰带上，用时一按机关五秒展开。
她一边画一边碎碎念：“老母龙……老不死的……把我关在粉色笼子里……还让我穿裙子……等我逃出去了，第一件事把墙全刷黑，第二件事把你那银色的王座拆了当废铁卖……”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嘴里抱怨不着调，线条却精确流畅。
“第三件事就是把你那两团——”
“画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像猫悄无声息落在你身后然后往耳朵里呼了一口气。
奥莉薇娅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歪线，后背僵住，整个人像被拎住后颈的猫一样一动不动。
“没……没什么。”她把图纸翻过来，用胳膊肘压住，但身体太小，四周都露着。
“让母亲看看嘛。”艾丝翠德的手从她肩膀上方伸过来，像蛇一样钻进她和桌子之间，两根手指夹住图纸边缘轻轻一抽。
奥莉薇娅趴在桌子上想用体重压住，但体重大概只有艾丝翠德的五分之一，图纸像滑溜溜的鱼一样溜了出去。
她站在椅子上才勉强跟艾丝翠德视线平齐，伸手去抢，但够不着。
“还给我！”声音拔高八度，奶声奶气的。
“画得不错。”艾丝翠德把图纸折成方块塞进晨袍口袋，“我收下了。”
“那是我的！还给我！”
“还不睡吗？”艾丝翠德语气像在说完全不相关的事。
奥莉薇娅从牙缝里挤出：“老母龙，你自己睡吧，别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丝翠德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好的，你自找的”。
奥莉薇娅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已经多了一根红绳子。
她被绑住双手双脚躺在床上，晃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老母龙，你……想干什么？”声音有一点点发抖，大概跟看到蜘蛛爬到自己枕头上的害怕程度差不多。
艾丝翠德歪了一下头，银发垂在脸侧，嘴角和眼睛都弯着，整张脸写满“慈母”二字——但放在一个正在绑女儿手脚的女王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既然奥莉薇娅不想睡觉，那就陪母亲做个游戏吧。”
“母亲母亲我错了！”
那扇粉色雕花小门关上了。魔法火焰的光在门缝下面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别……那里……不行！……”
“不接受投降哦。”
（然后传出了一阵过不了审的声音）
激战了大约十分钟，房里安静了下来。
魔法火焰重新亮起，粉色墙壁显出原本颜色，窗帘还在微微飘动。
绳子已经解开了，奥莉薇娅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睡个好觉吧。”艾丝翠德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奥莉薇娅在睡梦中翻了半圈，从床左边滚到了中间，脸埋进艾丝翠德手臂和肩膀之间的凹陷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腿也搭了上来。
像抱住一个巨大的、会发热的、软硬适中的抱枕。
艾丝翠德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银色瞳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慢慢抬起手臂绕过奥莉薇娅的后背，搭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拍了两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银白色月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床上。银色头发混在一起，浅粉睡衣和银灰晨袍叠在一起，两条手臂环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晚安。”
她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