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是在中午的时候变回来的。说“变回来”不太准确,应该说“吃回来的”。
他在那个没人的平台上蹲了一整个上午,试了不知道多少次,热流每次都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上退回去,像一头撞玻璃的鸟。
最后他从一个旧花盆后面找到了一条被雨水泡黑的木凳子,翻过来掰下一块木头塞进了嘴里。
木头的味道很抽象——被雨水泡过、太阳晒过、青苔爬过的混合口感,大概跟啃一个湿掉的纸箱子差不多。
但吃了两口之后,那股热流终于冲破了那堵墙,他的骨头咔咔响了一阵,从一米四的小萝莉变回了一米八的成年男人。
他从平台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银港城没有这样的阳光——那边的阳光总隔着一层脏玻璃,这里的是金色的、纯粹的。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泥土、野花和小溪水汽的味道,跟银港城的焦煤味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村子不大,他决定出去转转。不是为了找什么,就是想走走——和在银港城失业闲逛不同,那次是焦虑,这次是好奇。
他沿着木桥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把村子逛了个遍:北边有练箭的靶子,南边有菜地,西边是长老们议事的巨树,他不想去打扰。
于是往东走。树屋越来越少,木桥变成了泥土路,弯弯曲曲通向森林深处,路边的野草比他的腰还高。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消失了,像溪流流进沙漠一样被落叶吞没了。
面前是一片密林,树干之间只能侧身挤过去,树冠把阳光遮得只剩几缕细针一样的光线。
他犹豫了一下——他妈就是走进森林然后——他甩了一下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密林里光线很暗,地上落叶层厚得像海绵,踩上去沙沙响,空气潮湿发酵,像打开了一个很久没通风的地窖。
走了大概五十步,树干越来越窄,他的袖子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
他叹了口气——这件衣服本来就不是他的,现在还得还人家一件破的。
正要转身往回走,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表面太规则了,他用脚蹭开落叶,露出一块灰色的石板,边缘整齐,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他把落叶完全扒开,石板大概一米长半米宽,嵌在地面上,像被精心维护过的。
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手指刚碰到一个缝隙,石板就自己弹起来一寸,发出一声“咔”,然后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里面有台阶往下延伸,尽头有光——不是阳光,是暖黄色的魔法光源,稳定得像拧到最合适的台灯。
他走到底,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他站在高处的平台上往下看,一排排深色木头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书脊有皮质的、布质的、金属的,空气中全是旧书和墨水的味道,浓得可以用手捧起来。
他从平台上走下来,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伸手去拿一本《奥特兰编年史·第三卷》。
手指离书脊不到一寸的时候,一只手凭空出现在中间,拦住了他。
那只手白得像瓷器,手指修长,指甲淡粉色,没有温度,像从一块看不见的幕布后面伸出来的。
“外来者,想干什么?”声音从左侧传来,很近。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精灵少女——粉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浅紫色长裙,身体是半透明的,像画在玻璃上的画,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书架。
“你是谁?”奥兰多问。
粉发少女没有回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现在的我还只是意识体,你是碰不到的。”
奥兰多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手指穿过去了,像伸进一团空气里,她手臂上被碰的位置出现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我怎么称呼你?”
她歪头想了两秒,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叫我爱之神就行了。”
奥兰多看了看她的少女脸、长耳朵、半透明的身体,又看了看周围的几万本旧书,觉得这个名字好像也没什么违和的——他经历过的离谱事情已经排不进前十了。
“你到这里来,”爱之神把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是有什么学术上的疑惑吗?”
一个失业的、没文凭的、六岁就被判定为魔法白痴的前屠龙者,站在一座神圣的图书馆里,被一个自称神的精灵问“有什么学术上的疑惑”。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想找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遗迹之类的。”
爱之神直起身子,紫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审视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把头一摇。“不能告诉你哦。”语气很轻,内容很硬。
“哈?”他把“那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咽了回去。
“既然没有什么别的问题,那就请离开吧。”她侧身指向来时的台阶。
奥兰多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奥特兰编年史》《龙族血脉谱系考》《大陆诸神考》。他想到维多利亚,也许答案不在古迹里,在这本书里。
“我能借本书吗?”
“不行。”像钉子钉进木头,干脆利落。
“好。”他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往台阶走了两步。
脚步很慢,目光扫过右手边的一排书架,看到一个空隙——大概是某本书被拿走后留下的。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第六步的时候伸向那个缺口,动作快得像贼。
手指碰到书脊——皮革的,光滑的,凉凉的。他把书抽出来,夹在腋下,像砖头一样重。
“诶——你——”爱之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的嘴微张,紫色眼睛瞪大了一些,半透明的身体晃了一下。“你能拿起来?”
奥兰多低头看了看腋下的书——《古精灵语符文考》,在手里掂了掂。“有什么问题吗?”
爱之神没有回答。她飘过来,一只手按上了他的手背。
这次不是“穿过去”。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凉凉的触感。
她的手指翻过他的手掌,手心朝上,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上了他的手心。
然后是牙齿——咬破了他的皮肤,就在生命线和中线交叉的位置。不疼,像蚊子叮。
他低头看着她的粉色头发,发丝飘到他的下巴上,痒痒的。
她直起身子,嘴唇上沾着一丝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紫色的眼睛眯起来,像在品酒。
“你是龙?”她说。
“嗯?我这不是一个大活人类站在这里吗?”
爱之神摇了摇头,粉色头发晃了一下。“不止是龙。还有别的血脉,而且不是人类的。”
奥兰多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他的母亲好像就是银色头发和瞳孔……他以前从没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过。
“你在说些什么啊。”他否认得很没底气。
爱之神没有回答,又抓住了他的手。“可以让我住在你的身体里吗?”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可以坐这里吗”。
“为什么?”
“我是意识体,没有实体,需要宿主才能存在。精灵都承载不了我,但你的身体有龙族血脉,魔力容量很强,足够承载我。”她的声音开始变得不稳定,“而且在关键时刻,我也可以——”
她的身体像信号不好的电视一样开始闪烁,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透明。
“——帮到你。”最后三个字像蚊子哼。
然后她彻底散了——粉色头发、紫色长裙、白嫩皮肤,化作一片淡淡的光雾,碰到他的胸口,直接没入了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衬衫下面有一个地方在发烫。
“爱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