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薇娅早上来敲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块烤面包。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她把粥和面包放在台阶上,伸手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是空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上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工整得像画图纸,但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明显写得很急:“抱歉各位长老,我有急事去人类城邦一趟,不用找我,我会回来的。”
兰特斯蒂城在精灵森林东北方向,地图上标着步行两天。
奥兰多从怀里掏出自己手绘的地图——羊皮纸的,边缘被火烧过,焦黄焦黄的,但线条还算清楚。
他把地图折成方块塞进内侧口袋,贴身放着。
站在村口,他披上借来的灰色粗麻布斗篷,又厚又硬,像披了块麻袋片。
兜帽一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干粮装了一布包:面包、果子、一小块奶酪,走起路来在大腿侧面一颠一颠的。
他还带了一把木剑——精灵小孩练剑用的那种,没开刃,剑尖是圆的,重量只有真剑的三分之一。
一个前屠龙者,帝国皇家屠龙队的成员,拿着木剑走在路上,看起来大概像个参加化装舞会的穷鬼。
但他不打算打架,只是走段路,木剑就够了——或者说,有和没有区别不大。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
路是土路,不宽不窄,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
两边是农田,麦子刚割过,只剩下一茬茬矮矮的根,田埂上长着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
奥兰多把兜帽压得更低,从田埂上走过去,没人抬头看他。
这片大陆上每天都有无数穿灰斗篷的人在路上走,他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走累了,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面包掰了一半。
面包有点硬了,但还能吃,就是嚼起来像在啃鞋底。
他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路线划了一下——出森林,过丘陵,穿一条河,再走半天平路,就到兰特斯蒂城。
城门口有个集市,他不需要买东西,但需要打听消息。
维多利亚说“去艾尔德隆的一片古迹”,但艾尔德隆古迹几十处,他总不能一处一处挖过去。
先把面包咽下去再说。
他站起来继续走,腮帮子鼓着一块,嚼着嚼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车轮声。
回头一看,一辆马车从后面慢悠悠地过来了,两匹马拉着一块木板,上面堆着麻袋和木桶。
赶车的人戴贵族都圆顶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马车速度不快,但比走路快多了。奥兰多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搭个顺风车。
他走了两个时辰,腿酸了,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图钉上。
他举起手朝马车挥了挥。
赶车的人拉了拉缰绳,马车在他身边停下,扬起的灰尘扑了他一脸。
他咳了两声,用手扇了扇灰,抬头看向赶车的人。
草帽下面是一张他认识的脸。
不是“好像在哪儿见过”,是“我记得你名字、你记得我名字、我们曾经对着同一个祭坛发过誓”的那种认识。
卡尔·冯·布伦瑞克。
皇家屠龙队第三分队队长,皇帝远房表亲的侄子,冯·布伦瑞克家族的继承人。
在龙霄城的地板上画了个传送阵然后头也不回跨进去跑了的那个。
现在奥兰多出现在他面前,对方会怎么想?活着从银龙女王眼皮子底下跑出来,谁信?就算信了,八成也会把他当成叛国通敌。
奥兰多的手在斗篷下面攥紧了自己的大腿肉,疼得他清醒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隔着一层棉被说话:“抱歉,我想搭个车,去兰特斯蒂城。”
冯·布伦瑞克看着他。那种计量式的眼神在兜帽上停了两秒,然后扫过斗篷、靴子、布包,最后回到兜帽。
“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
“从哪儿来?”
奥兰多顿了一下。“西边。”西边是精灵森林,他没撒谎,但也没说实话。
冯·布伦瑞克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奥兰多很熟悉,每次他拿新图纸过去,对方都要先皱一下眉。
“上车吧。”他朝车厢偏了一下头。
奥兰多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冯·布伦瑞克的脸上移到他的腰间——一把战斗用短剑,剑鞘磨损得很厉害,剑柄上缠着深褐色的防滑皮绳。他认识这把剑。在龙霄城被拍飞的就是这把,后来大概捡回去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
木剑。
用木剑对抗一个帝国贵族、前屠龙队长、从小练剑的职业军人。
他觉得有点好笑,但没笑出来。
“还是不了,”他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走就行。”
冯·布伦瑞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问了半天不买”的无聊感。
他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随你。”
马车开始动了,轮子碾过石子,咔嚓咔嚓地响。
奥兰多站在路中间,看着马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摸了摸布包里的干粮:面包还剩两块半,果子七八颗,奶酪一小块,水大概够喝到明天早上。
算了,不想了,接着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