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把白毛萝莉扛到巷子深处的墙角，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好。
刚松手。
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
“诶诶诶——”
他低头一看，那只白毛萝莉正死死咬着他的手腕不放。红瞳半睁半闭，眼神涣散，显然意识还没完全清醒。白色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干什么啊你。”
奥兰多试图把手抽回来。
咬得更紧了。
那两排牙齿像是小型的捕兽夹，嵌进皮肤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往下淌。
“我已经有对象了啊。”
他甩了甩手，白毛萝莉的脑袋跟着晃了晃，但嘴巴纹丝不动。
脑子里响起爱之神的声音，带着点看好戏的调子。
“奥兰多，她好像是暗夜族。”
“……怎么可能。”
奥兰多皱起眉。
他低头盯着那张惨白的小脸看了几秒。
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瞳孔。精致到不像人类的面容。
以及——他瞥了一眼她微微张开的嘴唇里露出的尖牙——正在咬着自己手腕的那两颗牙齿，明显比正常人的虎牙长了一截。
“暗夜族不能出现在人类城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没那么确定了。
脑子里安静了一瞬。
爱之神大概觉得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不需要反驳。
奥兰多又盯着那只萝莉看了三秒。
白色的头发散落在黑色斗篷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嘴唇上沾了一点他的血，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好吧。”
他叹了口气。
“不信也得信了。”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维持着被咬住的姿势。
“你怎么办？”
爱之神的语气依旧轻松，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先给她包扎好。到底是谁在背后指挥她，我得弄清楚。”
“行吧。”
奥兰多用另一只手捏住白毛萝莉的下巴。
没掰开。
他又加了点力气。
还是没掰开。
“这什么咬合力啊……”
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一起上，好不容易才把那张小嘴从自己手腕上撬开。
两排整齐的牙印留在手腕上，有几个小孔正在渗血。
“咬人这么疼，肯定是暗夜族没跑了。”
他把萝莉的身体稍微侧过来，检查她后背的箭伤。
箭头入肉不算太深。
出血量也不大。
运气不错，没伤到要害。
奥兰多撕下自己衬衣的下摆，叠成厚方块按在伤口上。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利落。白毛萝莉的身体在他手里轻得像个布娃娃，肩膀的骨头硌手。
“瘦成这样。”
他把布条绕过她的肩膀和腋下固定住。
“刺客这行这么不赚钱的吗。”
包扎到一半，那只萝莉又哼了一声。
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
“……别乱动。”
白毛萝莉没理他。
继续拱。
大概是把他的体温当成了暖炉之类的东西。白色的头发蹭在他衣服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冰凉的，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奥兰多正要系最后一个结。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先生，接下来交给我吧。”
奥兰多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
而是先把布条的结系紧，确认包扎不会松开之后，才慢慢站起来。
然后转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青年。
半边黑发，半边白发，从正中间分出一条笔直的界线。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用刀切过，严丝合缝地劈成两半。黑的那边漆黑如墨，白的那边苍白如雪。
五官称得上英俊。
表情温和。
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衣，领口和袖口都有暗纹刺绣，看起来像是某个贵族家里的管家或者侍从长。
但奥兰多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这家伙走过来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两年来在银龙女王身边养出来的警觉。
连猫族同事偷偷靠近工位都能察觉的耳朵。
居然没捕捉到这个人的脚步声。
奥兰多站起来，挡在白毛萝莉前面。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距离腰后的木剑只有三指的距离。木剑虽然没开刃，但抽在人身上足够打断骨头。
他没有摸向剑柄。
只是让手保持在那个距离。
“你是她的什么人？”
奥兰多打量着对方的眼睛。
异色瞳。
左边那只金色，右边那只红色。
“还是说——”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你就是那个放暗箭的？”
黑白发的青年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练习过无数次，精确到可以用量角器测量的那种。
“先生误会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礼。
“我是来保护她的。”
“保护？”
奥兰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被箭射中的白毛萝莉。
又抬头看了看青年。
“你的保护方式挺别致啊。”
青年没有辩解。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奥兰多的肩膀，落在白毛萝莉身上。那只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奥兰多看不懂的情绪。
“她的伤需要处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奥兰多没有让开。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墙头，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长一短，丑时三刻。
“我问你两个问题。”
奥兰多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走路为什么没声音。”
“第二——”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那双异色瞳上。
“你的眼睛，左边金色右边红色。这种特征我只在一种东西身上见过。”
青年歪了歪头。
表情依旧温和。
“先生见过什么？”
“龙族。”
奥兰多说。
“银龙女王的眼睛是银色的。红龙的眼睛是红色。蓝龙的眼睛是蓝色。”
他顿了顿。
“但什么物种，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
青年的笑容没有变。
但那双异色瞳里，金色的那只似乎亮了一瞬。
“先生很了解龙族。”
“谈不上了解。”
奥兰多耸了耸肩。
“只是见过几条。”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个陌生人，自己不仅见过龙族，还当过其中一条。不，不是当过——现在也还是。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变成那个银发银瞳的萝莉。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烦躁。
“回答问题。”
青年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
“第一个问题，我走路没声音，是因为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不被人发现。”
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奥兰多皱起眉。
“第二个问题呢？”
青年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奥兰多，那双异色瞳里倒映着月光。金色那只像是融化的琥珀，红色那只像是凝固的血。
“先生。”
他说。
“那只暗夜族的小姑娘，再过半个时辰不处理伤口，箭毒会渗入心脏。”
奥兰多低头看了一眼白毛萝莉。
她的呼吸确实比刚才更弱了。嘴唇的颜色从刚才的惨白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箭上有毒？”
“夜华草的汁液。对暗夜族来说，相当于人类的砒霜。”
奥兰多盯着青年看了三秒。
然后往旁边让开一步。
“你来。”
青年走到白毛萝莉身边，蹲下来。他的动作很轻，膝盖触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衣摆铺在地面上，像是黑色的水。
他伸出右手，手掌悬停在白毛萝莉后背的箭伤上方。
没有接触到皮肤。
但那只手周围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奥兰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圣光。
天使族的圣光。
一个长着黑白分半头发、异色瞳孔的家伙，居然会用天使族的圣光。
而且——
他盯着青年的后背。
深色长衣下，肩胛骨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隆起。
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白毛萝莉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嘴唇的青紫色褪去了一些，但脸色依然苍白。青年收回手，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他站起来，转向奥兰多。
“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我没帮她什么。”
奥兰多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她自己中的箭，我只不过没让她死在街上。”
青年微微点头。
“那么，我可以带她走了吗？”
奥兰多看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你是谁？”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黑白两色的头发。黑色和白色的发丝在风中交织，但始终没有混在一起。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永远把它们分隔在两侧。
“先生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
“灰。”
“灰？”
“灰色的灰。”
奥兰多盯着他的眼睛。
金色和红色。天使族的圣光。走路没有声音的脚步。肩胛骨那瞬间的隆起。
“你是个什么东西，灰？”
灰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但也只是一点。
“这是个很长的问题。”
他说。
“但今天不是回答它的好时候。”
他弯下腰，把白毛萝莉打横抱起来。小姑娘在他怀里蜷缩了一下，白色的脑袋靠在他胸口，嘴里又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嘟囔。
奥兰多听清楚了。
她说的是——
“……灰……大人……”
灰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抱着白毛萝莉从奥兰多身边走过，步伐平稳，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先生。”
“嗯？”
“你身上有龙的味道。”
奥兰多的身体僵了一瞬。
“是吗。”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大概是刚才被那个暗夜族的小姑娘咬了一口，沾上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灰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奥兰多，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的边缘，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两片模糊的轮廓。
像是翅膀。
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兰特斯蒂城不是久留之地。”
灰说。
“先生如果还有事要办，最好天亮之前离开。”
“为什么？”
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迈步走出巷口，身影消失在街道的阴影里。怀里抱着的白毛萝莉像一团白色的光，在他胸前晃动了两下，也被黑暗吞没了。
“我们明天会见面的，先生”
巷子里只剩下奥兰多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两排牙印还在，血迹已经干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肿胀，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暗夜族的牙有毒吗？”
他自言自语。
脑子里爱之神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
“对你没用。你是龙。”
“……这算什么回答。”
“字面意思。龙的体质免疫大部分毒素，暗夜族的牙对你来说跟被猫咬了一口差不多。”
“你见过咬人这么疼的猫？”
爱之神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我见过的东西多了。”
奥兰多翻了个白眼。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的牙印，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剑。剑柄被夜露打湿了，握在手里有点凉。
灰走之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你身上有龙的味道。”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会用天使族圣光的、长着异色瞳的、走路没声音的、疑似有翅膀的——人？
不对。
那肯定不是人。
奥兰多把木剑插回腰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爱之神。”
“嗯？”
“那家伙你认识吗？”
沉默了三秒。
“不认识。”
“你说谎的时候停顿得特别明显你知道吗。”
“知道。”
爱之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但我不打算改。”
奥兰多深吸一口气。
算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丑时已经过了大半，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灰说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有一点没错——兰特斯蒂城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他还有七天时间。
现在只剩下六天了。
艾尔德隆古迹。
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他得先找到它才行。
人生中的变数多到数不清，如果没了维多利亚给他指引方向，估计他活不过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