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特斯蒂城的地下酒馆藏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尽头。
石阶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级,推开一扇包着铁皮的橡木门,才能看见这个地方。
墙壁是用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旧城砖砌的,连水泥都没抹匀,砖缝里塞着发黄的苔藓。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油灯,火苗被酒气和人味熏得摇摇晃晃,把整个空间照得又昏又黄。
空气里全是劣质麦酒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能当武器使。
角落里坐着七八个人。
都戴着面具。银色的金属面具,眼眶的位置挖了两个黑洞,嘴巴的位置是一条细长的缝。
肩膀的宽度和胳膊的粗细,一看就不是艾尔德隆人的体格。更像是北方的人。
桌子上摆满了空酒杯,还有几瓶没开的烈酒。
为首的那个把面具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下巴和嘴,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他也不擦。
“怎么样。”
“亲卫要的东西弄到没。”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点了点头,面具上的两个黑洞跟着晃了晃。
“差不多了。艾尔德隆没几个人知道那玩意儿在哪,但我在帝国档案馆的老家伙嘴里套出来了。”
他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羊皮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推到对面。
“位置在上面。”
为首的那人把羊皮纸展开扫了一眼,面具下面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把纸重新叠好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举起酒杯。
“行。”
他说。
“沙皇万岁。”
桌上的其他人同时举起酒杯。银色的面具在油灯下反着光,那些黑洞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朝向同一个方向。
“沙皇万岁——”
声音在低矮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一下,被砖墙吸进去,变成一阵含混的嗡鸣,和之前洒的不知道第几轮酒混在一起。
角落里有人开始哼一首北方的小调,调子阴沉沉的,像是在给死人送葬。
“你。”
戴着面具的贵族伸出手指,朝吧台的方向勾了勾。
“过来倒酒。”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少年。
不,仔细看的话,那身板比少年还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得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折断的小臂。深色的马甲套在衬衫外面,大了一号,肩膀的位置空荡荡的往下塌,像是借来的。一头白发——不是年老的那种灰白,是天生的、纯粹的白——在脑后扎成一条马尾,发尾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隐隐透着一抹暗红色。
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他端着酒瓶走过来,往为首那人的杯子里倒了半杯伏特加。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贵族歪着头,从面具后面打量着他。目光从脸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那两条细得过分的胳膊,又从胳膊移回脸上。
“诶。”
他啧了一声。
“怎么是个男的。”
旁边几个人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
“不过这脸长得还挺清秀。”
贵族伸出手,想去捏少年的下巴。
少年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手捏了个空。
“哼,真是变态呢。”
少年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哄笑里听得清清楚楚。音色比外表看起来的要低一些,带着某种砂纸磨过木头的质感。
“这么想要女孩子吗。”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松开瓶口。玻璃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还真是变态呢。”
酒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戴面具的人同时转头看向他。为首的那个贵族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捏下巴的姿势,面具下面的嘴角僵住了。
少年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抬起手,绕到脑后,抓住那条白色的马尾根部。
然后往下一拉。
白色的发绳松开。
短发披散下来,落在肩膀两侧。白色的。纯粹的白色。发尾那一抹暗红色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像是沾了什么东西没洗干净。
她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撩了一下,露出整张脸。下颌的线条,颈窝的弧度,还有那件大一号的马甲下面盖不住的、和少年完全不同的身体轮廓。
一个少女。
酒桌上安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唔。”
她歪了歪头,白色的短发滑过眼角。红色的瞳孔在油灯下亮得不太正常,像是两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
嘴角翘起来。
“那就让我陪你们玩玩吧。”
那个笑容让为首贵族的后背本能地绷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少女看起来大概只有他一半的体重,手臂细得像是能一只手折断,站在一群戴着面具的壮汉中间,像一只不小心闯进狼群里的白兔子。
“你——”
贵族的手开始往下移,摸向腰间的刀柄。
“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戴面具的人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比为首的那个高了半度,面具下面的呼吸声变粗了。
“你是女的。”
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
少女没有动。她站在桌边,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白色的短发遮住半边脸。
红色的瞳孔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桌上的人。
“最好这次玩个够哦。”
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跟情人说话。
“肯定——”
她把手伸进马甲内侧。
“不然”
“——没有下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上去,又弹回来。油灯的火苗被声浪震得剧烈摇晃,把墙上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影扯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卫兵!”
为首贵族的刀终于拔出来了。刀尖指着少女,但他握刀的手在发抖。
“卫兵!!!”
第二声喊得更响了,嗓子都劈了。
少女歪着头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把指向自己的刀。刀尖距离她的胸口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甚至没有往后退。
“别急别急。”
“人人有份。”
她的拇指一弹。那个小东西画了个弧线,落在大厅正中央的桌子底下。
叮。
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
然后她又把手伸进马甲。又掏出一个。再掏出一个。再掏出一个。手指夹着那些圆形的金属小玩意儿,像撒糖果一样往四面八方扔出去。
叮。叮。叮。叮。
引信燃烧的火花在昏暗的酒馆里到处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星星。
油灯的光、引信的火光、银色面具上反射的光,全部混在一起,把少女那张笑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疯了!”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人面具都没摘,转身就往台阶上冲。脚在石阶上蹬了两下,身体前倾,手指朝着门把手的方向拼命伸。
“你他妈是个疯子——”
台阶底下埋着的那个东西先响了。
接着。
整个地下空间像是被一只巨人的手攥住然后使劲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油灯晃得快要从铁链上甩出去。墙壁上本来就松动的旧城砖被冲击波掀飞了好几块,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土层。酒瓶从桌上滚落,在地上碎成玻璃渣,伏特加的味道和硝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眼泪直流。
那个冲到台阶上的人被气浪整个掀起来,后背撞在石阶棱角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表演才刚开始!”
她把马甲彻底扯开。
里面缠了整整一排。
金属的外壳在火光里闪着黄铜色的光,一根总引信把所有东西串在一起,正在往末端燃烧。火花沿着那根细线飞快地爬,像是一条发了疯的蜈蚣在到处乱窜。
“怎么没人笑啊!”
她在爆炸声里大声喊。
“是我讲的笑话不好笑吗!!!”
戴着面具的人开始四散奔逃。有人往吧台后面翻,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拔出刀来乱砍空气,好像刀能砍掉即将到来的爆炸似的。
为首的那个贵族抓着刀站在原地,面具下面的脸已经彻底白了。他张着嘴,嘴唇在动,但爆炸声把他说的话全部吞掉了。
少女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银色面具。
“你知道吗。”
她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引信燃烧的火光在她白色的短发上跳动,发尾那一抹暗红色被照得像是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我这人最讨厌别人对我的长相指手画脚。”
她又走了一步。
“尤其讨厌别人说‘是个男的’。”
第三步。
她站在那个贵族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身高差了大概两个头。少女仰着脸,白色的头发从额前滑开,露出整张脸。红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嘴角翘着。
“女的不够?”
她轻声说。
“那我送你个够劲的。”
她伸出手,把最后那个圆形的金属小玩意儿轻轻放在贵族的手心里。然后帮他把五根手指合上,握住。
“拿稳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是给你的特别优待。其他人只配闻个味儿,你——”
她笑了一下。
“——你配享整个烟花。”
贵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嗞嗞冒着火花的东西。手指想松开,但少女的手还按在他手背上,力气大得完全不像那两条细胳膊能使出来的。
“对了。”
少女凑近他耳边。
“记得给个好评哦,还报送葬服务的~”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轰——!!!
地下酒馆的天花板终于撑不住了。几块城砖从头顶砸下来,接着是一根横梁,接着是更多的砖、更多的土、更多的木头碎片。
少女已经转身往台阶上走了。爆炸的火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的影子在石阶上拉成一条细长的黑色剪影。白色的短发被冲击波掀起,像一面旗。
她踩过那个倒在台阶上的人的身体,脚步没停。
推开铁皮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最后一声爆炸。声音被门板隔住,变成一声沉闷的、像是远方打雷似的轰隆。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撩了撩,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马甲里面的那排东西还剩一小半没炸。算了,留着下次用。
地下传来最后一阵坍塌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溅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手背凑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表演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