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会客厅里。
冯·布伦瑞克坐在高背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靴尖在空中一点一点。
他面前的红茶一口没动，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城主坐在他对面，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秃顶，下巴叠成三层，额头上沁着一层油汗。他的手指不停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雕花，指腹把漆面蹭得发亮。
“冯大人。”城主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说的这个奥兰多，我们这边确实收到过通缉令。但画像实在是……抽象了些，底下的人认不出来啊。”
“那是你们的事。”
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帝国皇家宪兵队的通缉令已经发到兰特斯蒂城三天了。三天，一个叛国贼在你们的城门里进进出出，你们连个人影都没摸到。”
他转过头，看着城主。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没有。
“城主大人的治理能力，让我有些意外。”
城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是丝绸的，边角绣着他名字的缩写，被汗浸得皱巴巴的。
“冯大人明鉴，兰特斯蒂城每天进出的商队、旅人、难民，少说也有上千人。我们城防队的兵力您也知道，就那几十号人，实在是——”
“我不听理由。”
冯把手边的茶碟推开。瓷器碰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只听结果。抓到人，我给城主记一功。抓不到——”
他把话断在那里，让后半句悬在半空中。城主的脸白了。
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院子里的喷泉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珠溅在池边的石雕上，碎成千万颗。
这个死胖子不会懂。
他在心里想。
奥兰多·戴尔福特。那个贱民的儿子。那个连魔法都不会的废物。两年前在龙霄城，他明明应该死在那里的，他和艾蕾诺拉开启传送阵离开。
他应该死的。
但他没有。
之前甚至还回来了
抛弃队友。
在皇家屠龙队里，这是比叛国更让人不齿的罪名。
贵族的脸面。布伦瑞克家族的荣誉。皇帝陛下的信任。
他和艾蕾诺拉的婚约——虽然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满脑子都是那个贱民，但婚约就是婚约，是布伦瑞克家族和教会之间的政治联姻。如果奥兰多活着回来，这一切都会碎掉。
所以他给奥兰多安了一个“叛国通敌”的罪名。死人的嘴最严。只要奥兰多在被抓之前“意外死亡”，真相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私下定罪是重罪，他清楚得很。帝国法律写得明明白白——未经审判私自处刑者，与所诬之罪同罚。如果被查出来，他头上的罪名不会比奥兰多轻多少。
但他不管那么多。
比起被奥兰多揭穿抛弃队友的耻辱，他宁愿赌这一把。
赌城主的办事效率够低，赌宪兵的眼睛够瞎，赌奥兰多会在被抓之前被“就地正法”。
贵族的脸面比法律重。
“冯大人。”
城主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回来。
“还有一件事。那个奥兰多，当年不是和您在同一支屠龙队里吗？您对他应该比我们了解，能不能提供一些——”
“够了。”
冯站起来。
“我不想再听任何借口。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奥兰多·戴尔福特的脑袋，或者看到你的辞呈。城主大人自己选。”
城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了。
城主如获大赦，赶紧喊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黑色的斗篷从头罩到脚，兜帽压得很低，把整张脸都遮在阴影里。斗篷的面料不是普通的黑布，是某种厚重的、吸光的织物，光线照上去像是掉进了泥沼，一丝都反射不出来。
兜帽下面本该是脸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的。
是黑的。
一团黑雾在兜帽深处缓缓蠕动，像是活的东西。雾气的边缘不断变换着形状，偶尔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又立刻被雾气吞没。你看不清那个人的五官，只能感觉到雾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你。很冷。
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认识这件斗篷。冬夜教会的人。乌尔斯克沙皇国那个信奉冰雪与黑夜的教派，和天使族的至高之光教会是死对头。他们的人出现在艾尔德隆帝国的城主府里，本身就是一件不太正常的事情。
但他现在没心情管乌尔斯克人的闲事。
“教员先生。”城主站起来，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殷勤的笑容，“有什么事情吗？”
斗篷里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没什么。”
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我们的贵族意外死亡了。”
城主眨了眨眼睛。“贵族？在兰特斯蒂城？”
“地下酒馆。昨晚。”
黑雾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大公和亲卫那边，需要有个说法。”
冯站在窗边，冷眼看着这一幕。乌尔斯克人的贵族死在艾尔德隆的城邦里，冬夜教会来找城主要说法。无聊的政治扯皮。他现在只想抓住奥兰多，对这些北方蛮子的破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城主搓着手，额头上刚擦干的汗又渗出来了。“这……教员先生，酒馆那种地方，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您说的贵族意外死亡，具体是——”
“爆炸。”
黑雾吐出两个字。
“整间酒馆塌了。八个乌尔斯克公民，全部遇难。为首的是维什科夫家族的次子。”
城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维什科夫家族是乌尔斯克那边说得上名字的贵族，虽然不是顶层的战熊族，但在人类贵族里算是有分量的。次子死在兰特斯蒂城的地下酒馆里，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变成外交麻烦。
“我这就派人去查。”城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一定给大公和亲卫一个交代。”
“可以。”
黑雾微微转动了一下。那双藏在雾里的眼睛似乎扫过了站在窗边的冯。
然后那个身影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没入门外的阴影里。门无声地合上，像是从没被推开过。
城主跌坐回椅子里，掏出手帕擦汗，手抖得厉害。
冯从窗边转过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三天。”
他把这两个字扔在桌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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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别墨迹。”
薇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团东西，朝他扔过来。奥兰多条件反射地接住，低头一看。
一套女服务生的服装。
黑白配色，蕾丝发箍，白色围裙。还有一顶假发，深棕色的长发，发尾卷成松松的弧度。
奥兰多拎着那套衣服，抬头看着薇。薇靠在墙上，双臂抱胸，红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光。
“怎么换这身。”
“收集情报最好用些隐蔽的手段。”
薇歪了歪头，白色的短发滑过眼角。嘴角翘着。
“正好让我省点炸弹。”
奥兰多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套女装。黑白配色。蕾丝。围裙。假发。
他又抬头看了薇一眼。
“你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