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但太热了,尤其是对于正穿着繁复裙子东奔西跑的李玦而言。
“这几天,母上似乎更忙了,离家更早,回家更晚,出门的方向也不固定,有时还会把我也带上,比如现在。”正打着哈欠的李玦牵着养母大人的手,在心里不失忧虑地空空想着。
李玦有养母大人,却没有养父大人,传说养母大人正是因为不想嫁人,才在街边买了个品相不错的漂亮孩子带回家,也就是曾经的李玦。
很好玩的是,李玦是个男孩子,一开始被买过来,却是当女孩养着,母亲不太想管别的,只有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换一件,还几乎从来不重样,义母大人最闲的时候,一天能给他换三四套衣服,教一遍,脱一遍,自己动手穿一遍,站着被看看,坐着被看看,走路被看看,练武被看看……像摆弄个听话的换装娃娃一样,尝试完各种可能,然后就可以换一下件了。
这样养着,不一定满了一年,义母大人忽然又想要个正经男孩了,把他好几个房间,有好有坏的女装都收起来,要他穿上男装,行坐间显露出刚强,虽然并不存在。这次没有不重样的一套套衣服,却有轮着来的一条条规范。不过相比衣服,规范更不容易遵守一点,尤其是义母大人平常没多少时间陪着他。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义母大人又给他换回女装,带着他四处串门,语气里可能有炫耀吧,但他听不懂,听不清,也不太想听。
这是他的事,但和他的意愿没什么关系,而且平心而论,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当男孩,他太过柔顺;当女孩,他还是个男孩吧!
嗯,呵呵,说完几句话就可以不是了。
今天的母亲大人神色略显凝重,让李玦本能地想低下头,不敢对向她的目光。
母亲大人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温柔,浅浅地笑着问他:“玦儿,想真正当个女孩子吗?”
“啊!”李玦一直是个又乖又平静的人偶的形象,这下倒也忍不住“破功”了,他,他还没准备好。
“只要你在床上躺一天,一天之后醒过来,你就是个更可爱的,真正的女孩子了。”她的语气是在哄小孩,但说的是事实——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力量,只要够强,就能做到很多事情,改变性别,也就是塑造一小部分身体,只是这些事情里相对小儿科的了,特别是像李玦这种没怎么修炼过的,弱小的身体,塑造起来很容易。
一般来说,这里的改变性别会有两个困难,一是变性的人愿不愿意,对于李玦来说,没什么好愿不愿意的;另一个困难是改变一切的力量是受管制的,合法的使用并不便宜,但这对于李玦义母的地位来说,就更不是问题了。
李玦的义母叫李昀,很多人谈到她时都会或恭维或真心地称一声“传奇”,还常常正好被她听见,她为之自得,觉得自己接得住这种评价。她本是世家大族莒郡李家的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旁系女,但为人聪慧,相貌端正,还有相当不错的灵修天赋,忆往昔,倒是有不少“小财俊”来提亲,但她一如既往,看不上,也不愿意。
好像是为了出人头地吧,年轻时的她被连哄带骗地进了宫,秀于微末,敏于雷霆,承接雨露,从一个小小的宫女成长为了品阶最高的女官,旁人眼里夺命毁家的难处,她都有惊无险地一一化解,甚至游刃有余。
有余量,自然就有余力,就不会达到她的极限,所以,她很能再揣度上意,拿到了很多,普遍认为,不该属于女官的权力。
这次要让儿子变成女儿,也属于“职业病”犯了,想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身体不太好了,可能没几年了!”
陛下有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偏偏嫡子是最小的那个儿子,看过点历史的人都知道,“打不打起来”已经不是悬念了,“打成什么样”才是悬念。
作为女官,起码明面上,陛下去世之前,她是只能站陛下的,但她总得做点什么,不总做点什么,她不习惯,也活不到现在。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是,她打算烧小公主的冷灶,这听上去很荒谬,除非没人了,否则谁会把江山交给女人呢?
但在她眼里,就是没人了,她看不上那两个已经打生打死的冒失鬼,也看不上夹在中间,吸纳了最多的风险,却连反抗都不反抗的废物点心,相比起来,小公主还小,还和那个废物是一个母亲,就算她真看走眼了,那个废物上位了,她也不会很危险。
烧冷灶不难,难得是有人去,自己不能亲自去的话,也巧,她还有个孩子,只要变成女孩或者太监就能送过去了。
也不算可惜,本来这个孩子已经被她当成用来传宗接代,应付族人的男孩了,但在历史机遇的面前,传宗接代什么的,先放一边,孩子,她还能再收养几个,命,可只有一条。
李玦依旧低头,习惯性地“听之任之”,他一直这样,相信顺从会带来约定的后果,反抗失败会带来额外的。
“不说话的话,那就明天吧,乖乖的玦儿,最适合当女孩子了。”李昀的声音从来都很有蛊惑性,善于让听者沉醉于声色的甘醇中,把心黏在甜软的蜜河里。
“为,为什么要当女孩子?”听到自己明天就要彻底变成女孩子了,李玦终于抑制不住疑问,软糯地开口。
“不要当女孩子的话,就要把玦儿尿尿的地方割掉呦,会很疼的,伤口还要玦儿在床上清醒地躺上十几天才能好起来,就算伤口好了,玦儿尿尿的地方也被破坏了,想尿的时候会直接尿出来,尿在裤裆里,脏脏的,妈妈不喜欢脏脏的玦儿,就会不要玦儿了,玦儿就会沦落到大街上,但玦儿太脏了,没有人愿意要,大家都会捂住鼻子,把玦儿赶得远远地,玦儿就会像路边的一条……”李昀口若悬河,笑咪咪地吓唬自己的小孩。
李玦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不变成女孩子就要被割”,就听到了“妈妈不要玦儿”,瞬间就不想说什么了,妈妈真的可以不要自己。
李玦连忙带着泪水地点头:“妈妈,玦儿听话,玦儿要变成女孩子!”
“好,玦儿最乖,最听话了,等变成了女孩子,玦儿就能和天底下最高贵的女孩子一起玩了。”李昀笑的灿烂,像糖浆一样,一层层熬得很刻意,但甜麻了,说完,她又亲了一口孩子的脸颊,再用手温柔地把自己的口水和孩子的眼泪都抹掉。
“嗯。”李玦顺从地,口齿不清地点了点头。
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李昀带着李玦找到了一个中年女官,那女官面容慈祥,穿着普通的教习女官的衣服,李玦却眼神躲闪,有点怕她。
李玦见过她,还叫过她“姨姨”,“哇,是专门教习宫女礼仪规范的孙嬤嬤,我没救了!”
李昀和孙嬷嬷像是老朋友,孙嬷嬷还没走到李昀身边,李昀就飞扑一样迎上去,热情饱满地高声叫“孙姐姐!”,又一把将躲在身后的李玦拽到身前,“我家小娃娃想当个女孩,我打算明天就满足他,今天就先麻烦姐姐带着,教他点应该做的。”
孙嬷嬷还是很端着的,先施礼,又不急不慢地笑着说:“真不愧是李大人的孩子,乖巧漂亮,生来就是个女孩子的料子。”同时幅度不大地拍拍胸脯:“李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好好教导小姐的。”
李昀拉着李玦的手,又把手递给孙嬷嬷,孙嬷嬷牵了李玦的手,看着眼前可爱恭顺的小小一只,似乎是动了恻隐之心,“大人,小姐还这么小,为什么不再过几年,再问问她呢?”
李昀还是看不出情绪波动的灿烂笑容,唠家常一样:“总得给孩子考虑点出路吧!考虑完了,越早去走就越好。”
孙嬷嬷像是明白了,这个孩子会成为她的同事,也几乎必将成为她的上司,她表忠心似地望向李昀:“下官定会竭忠尽智,竭尽全力,用心教导,务必将少主调教得守礼端庄……”
“不用着急,也不要搞些僭越的花名字,宫里除了陛下,没有谁不是奴才!”李昀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奴才失言,奴才失言……”孙嬷嬷一只手掌自己的嘴,一只手牵着李玦,慌乱地快步退下了。
李昀倒是不怎么生气,目送她们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之后,甚至还静静地托腮思考,漾出点笑意,配上她不怎么年长的面容,竟然有种少女的美感,“接下来,就是守着陛下,再稍微搞点保证安全的小动作,就这么几个人,别真赢了。”
另一边,李玦被带到一个大院子里,正和一群妙龄甚至萝莉的宫女姐姐们一起,
练习仪态。
宫女的训练,又卑微又端庄的,行走时“安详”,不能发出声音;笑时不露齿,以手帕或袖子遮挡;不许哭,不许生气,对主子说话不许高声;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许直视主子……
形形色色的,比当男孩时繁杂太多了,饶是李玦顺从惯了,也觉得委屈,还不敢表现出来。
“委屈,委屈也算错误,然后她就用戒尺打我。”虽然李玦是李昀的孩子,但他进宫也是当奴才的,甚至孙嬷嬷对他还要更严厉点。
“鬼知道李昀要把她女儿放去哪里啊?万一一个御前失仪被打死了,那我还能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