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为李玦整了整衣服,理了理上面的褶皱,牵着手,像个慈祥心细的普通母亲一样,带着她离开了调教宫女的大院子。
李昀很心细,也很有耐心,一路上握住女儿的手,指指点点,告诉女儿这是什么道路、什么门、来自哪儿、通向哪儿,不厌其烦地,简直像充满了爱意,行为并不反常,却让李玦本能地缩缩身子,分不清是冷了还是害怕了。
很有趣的是,她们这样慢悠悠地边聊边走,到了小公主住的宁安宫时,时间还不晚,守门的宫女太监都主动打招呼:“李大人早,公主殿下尚在休息。”
李昀态度谦和,领着李玦进殿候着,又知会一个伶俐的宫女,让她务必等着公主休息好了再通报公主。
两个人站着等了约有两刻钟,公主殿下才从里间出来,她穿着一身整洁的紫色宫装,只是睡眼还有些惺忪,看上去比李玦尚要小上两三岁,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可爱的富态,稚嫩,气质上却已经有了些贵胄特有的疏离与高傲。
李玦见到公主出来,急匆匆地想要跪下,手却被李昀牵着,又被妈妈用力地握了握,握得很疼。
李玦有些困惑地看向妈妈,却被妈妈自顾自地牵着走,李昀先是走近公主,再跪下拜见,李玦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心里不由得尴尬,但也有样学样地跪下。
公主语气温和,动作慵懒地示意免礼,还有些尊敬地去拉李昀的手:“李大人近来可好?”
李昀感觉这位公主起码表面上是个谦和好礼的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微笑着弯腰握住公主的手,但也不直视公主,像个普通而标准的宫女一样,“托公主的福,下官一切都好!”
“这是?”公主像换了个人,眼神惊喜地看向李玦,“好可爱的姐姐,还是白头发,你就是李大人的孩子吗?”
李玦低着头,不敢看向公主,却连忙回话:“奴婢正是。”
公主很高兴,“不愧是李大人的孩子,大人昨天说过要把姐姐送给我的,是吗?”
“小女能伺候公主殿下,是她的荣幸,玦儿,还不快谢过公主殿下?”
李玦虽然不觉得有什么好谢的,但还是用词浮夸地跪下谢恩:“谢公主殿下收下奴婢,奴婢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公主觉得有点滑稽,收个宫女嘛,通常用不到这么严重的词,但也开心地笑起来,动作迅速地示意她免礼“不至于不至于。”又转过去,稍微端起来点架子,对着李昀说:“李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李昀听出了她想赶自己走,于是爽快地说没有事,随即便自请告别了。
公主也没怎么挽留她,说了再见,满意地目送她离开了。
李玦则是仍低头站着,只敢偷偷看妈妈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悲伤,不对,她就算悲伤也不能表现出来。
公主仍是稚嫩地端着架子,有点可爱的好笑,当然,没有人敢笑她。
颐使气指地叫李玦跟着她进了里间,屏退其余的随从。
李玦害怕了,为自己的命运被掌握在一个不知道有多骄横的小孩子手里而害怕。
正当她聚精会神地偷瞄公主的身体,准备随机应变时,小公主突然扑了上来,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公主。
然后她就发现公主殿下是在踮着脚揉她的脸,“很嫩,很滑,很舒服呢?”
李玦为自己能有吸引上位的一副皮囊而喜悦,“难道说可以获得宠爱,恃宠而骄了?”她暗暗得意,“小孩子嘛,好哄,太好哄了!”,连忙弯下腰,谗媚地想让公主揉得轻松些。
公主却松开手,不高兴地嘟嘟嘴:“你怎么不说话?”
李玦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洋洋得意的心情之火瞬间消失大半,为了不让自己的“宠爱大业”直接断绝,连忙说话:“公主殿下谬赞了,能被公主殿下抚摸,实乃奴婢三生……”
公主还是不高兴“你真没意思,连说没意思的话都没意思!”说完又无所谓地摇头晃脑,像在端详她,又像在想别的。
李玦不敢得罪她,用力地去想“有意思”的话,在喉咙里“嗯”了好几声才勉强地又说出句无聊的理由:“奴婢方才是见殿下喜欢,不敢出声,怕打扰了殿下。”
“你真听话。”公主认命似地蹲下来,垂头丧气地:“就算是李姑姑,也不会送来个有意思的。”
李玦得意的情绪彻底消失了,但她也有话说的呀“你怎么能在奴婢中找到不听话的呢?一个个有意思的人进了宫,先吃戒尺吃个肚圆儿,再笑不能笑,哭不让哭,侍候个能随随便便把自己赐死的人,还是第一次见面,有趣,你让我拿什么有趣,命吗?”
老虎也不一定有多凶暴的脾气,也不总是饿着,它只是随手就能整死人罢了。
话虽如此,但李玦不敢这么说话,她真正说出来的是,“奴婢谢殿下夸奖,术业有专攻,有意思的人往往……往往有意思,比如专门的伶人。”
李玦也不是有意思的人,又要赶着回公主的话,迫切一颗急于求生的跳动心脏,努力去想,也只想出了用“有意思”去形容“有意思”的招笑形容。
“不是专门的伶人,就要像你们一样没意思吗?”
“奴婢不敢妄言……依奴婢浅见,殿下自己便是位有趣极了的妙人,只是与奴婢这个俗人为伍,不好发挥妙处。”
此刻,这个丰润可爱的孩子在她眼里简直像个披着人形的怪物,你要顺着它的肌肉与神经安抚它,可那些东西都藏在皮毛下面,你只能边猜边赌,希望自己运气足够,不至于触到什么逆鳞。
“抱抱我,横过来抱的那种。”公主站起来,撒娇似的,“不想和你贫嘴了。”
李玦虽然身体较为瘦弱,但毕竟要比公主稍大几岁,还有修炼增幅的力量,把她抱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你别说,手感确实不错,纤薄的骨头嵌在软软的肉里,又暖和又柔和,有点……劲道?还能更清晰地闻到独属于她的香味,来自贵族的,奢侈昂贵的香味,来自女孩的,清甜带着奶香的气息……可惜只能规规矩矩地抱,不敢去摸那些更柔软的地方,比如看上去就可爱的臀部和胸脯。
“看着我,看我的脸,难道本公主不可爱吗?我揉了你的脸,你就不想摸摸我的吗?”
“哈?”李玦哑然失笑,又不敢大笑,“这样啊。”
她一边试着理解公主的脑回路,一边试着给自己找借口:“殿下粉……粉雕玉琢,明眸皓齿,自然是可爱极了,是奴婢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了,然而殿下万金之躯,奴婢不敢妄动,当然,殿下如果想要奴婢抚摸,奴婢自然会抚摸,能抚摸陛下……”
公主被她这不熟练,但力求完整的“奴腔”整不会了,“你说的女孩子里,包括你自己吗?”
“当然,奴婢……”
“停,别说了,把我放下来。”
李玦小心翼翼地蹲下,想把公主放下来,公主却没什么耐心,腿稍稍靠近地面,便脚踏实地,打个旋,直接转身下来。
“你也不用摸本公主的脸了,你们都是一样的,一说就是‘最好看’、‘最可爱’,摸起来只敢用手指轻轻点一下,还不知道摸没摸到呢,就说‘嫩’、‘舒服’。”公主看起来很不高兴,但没有发火,快步走了。
李玦连忙跟过去,只见她坐到床沿上,歪着头,右手无聊地撑住一边脸,另一边脸气得鼓鼓的,像鲜嫩好吃但危险的河豚。
李玦走得更近些,发现床上还挺乱的,有各种小孩的玩具,堆金嵌玉的,形制上倒都是流行到俗气的东西,肉眼可见的不好玩了,起码没有公主殿下本人吸睛。
“你,去把镜子拿过来。”公主指着李玦,又指了指一旁梳妆台上的大镜子。
那大镜子大约和李玦的躯干差不多长,宽度也差不多,晶莹剔透,像是由一整块水晶切割打磨而成,再围在金框里。
应该会很沉,也很贵,李玦不怀疑自己的义母会赔不起,但他很清楚自己赔不起。
李玦小心翼翼地想握住两边拿起来,心想这怕不是在刁难自己。
她是寻寻觅觅,深深浅浅,捧起来怕挤了,捏起来怕摔了。
然后她就发现,在镜子背面的顶上,有两个折起来,镶了宝石的把手,虽然更贵了,坏起来更疼了,但起码更好拿了。
噫,你人还怪好嘞!
话说公主怎么搞来面这么奢侈的镜子呀!自己好看也不用一直看吧。
李玦提起镜子,像端了盆水,细细“呵护”着慢慢走回去,等到了公主面前,更是无所适从,索性直接跪下来。
“你放下。”公主对她这无脑卑微的“人肉底座”行为感到不适。
若是个普通的宫女太监,她只当是些熟练的架子、牲畜,熟视无睹也就罢了,可李玦没比她大了几岁,又是在父皇面前地位特殊的李大人的孩子,还有这样一张入得了眼的脸。
她想找个能当玩伴的,再不济也得是个能当玩物的,可怎么就来了个当死物的。
这一宫的死物还不够多吗?
李玦刚将镜子放下,耳边又传来了公主的声音“竖过去。”
她按要求放好,又被要求自己坐到床上,坐到公主的身旁。
她没有多敬畏上位的床,主要是敬畏上位的戒尺,既然是上位主动要求了,又“拒绝了自己的拒绝”,那她也就顺从地挨着殿下坐下。
公主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漂亮吗?”
真漂亮,她也这么觉得,两个人都是。
“漂亮。”
“本宫漂亮还是你漂亮?”
“当然……呃,都漂亮。”
李玦自己也形容不出来自己的表情了,那是一种感慨于美好却被抑制在平静里的表情,像封着蝴蝶的琥珀,很好看,但被蕴藏着的,要更好看些。
而宁安公主则是清晰的,一种放松的,懒懒的笑,看着并不灿烂刺眼,却带着暖和的,温润的神色,像大雪初霁后,坐在屋子里,透过窗户,看到的阳光与雪光交融时,那柔和的,无限希望的光。
“该你了!”
“啊!”
李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公主强行按着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力气不算很大,肩膀也不硬,还挺舒服的。
“你开心点!”
“奴婢不敢。”
然后李玦就感觉自己的腰窝被人轻挠,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这下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