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忽然往身后斜向看去,用怀抱搂着周稷,退到了一旁的柱子后面,伸出根手指,指向原本看向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文官袍子,手拿奏折的老人。
“殿下,这是兵部的王孝存大人,曾经和秣殿下关系匪浅,他来得比奴婢更晚些,自称是有要事禀报,却不愿透露何事,奴婢猜测,他可能就是殿下说的‘龙潭虎穴’。”
离得太远了,周稷看不清他的脸,但王孝存这个名字,周稷确实是熟悉的。在周稷的印象里,他是个纯粹的“三爷党人”,但还算有点良心。
二哥哥还在的时候,他就旗帜鲜明地站在三哥那边,二哥哥死了,他却也没有趁机对二哥哥的朋友们过于落井下石。
到了父皇被救出来之后,三哥本人下了狱,三哥身边亲近的重臣或是被慢慢清算,或是花大力气投诚,而他却因为做事不多,暂时没有被清算,但也没有来向自己示好,似乎对权力斗争还保留了一点幻想。
作为三哥——秣殿下身边还剩下的,有一定能量的老资历,由他来试探父皇的身体状态,还是符合逻辑的。
只不过还有疑点:他是怎么知道父皇的身体可能出现问题的;三哥应该也已经被处决了,他们如果要夺权,谁能当首领,他们还能拥立谁?
周稷担心被刺杀,心中却迷雾重重,拉上李昀便想去主动搭讪王孝存,心想:“如果他始终说不出奏报何事,就找个由头让李姑姑拿下他;就算他能说出来,也不能完全洗刷他的嫌疑,就要找个更过分的由头拿下他!”
走到半路,发现这人确实是王孝存,周稷抓人的心达到了顶峰,脸上却不动声色,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挥手,轻声打招呼:“王大人,你也来探望父皇了吗?”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微臣是来面见陛下,但并不是有意探望,只是有事禀报,没想到陛下龙体欠佳,不能奏报,故而停留在此,为陛下祈福。”
“祈福,那大人的奏报呢?”
“陛下身体已然如此,就算神智明彻,化险为夷,微臣也万万不敢以琐事劳累陛下,故而只是祈福,待到陛下苏醒,奏折交予陛下,康健时再行批阅即可。吾等下臣,自当悲悯于上,天下万方,也当同心共勉。”
他说着说着,给自己说激动了,又怕惊扰到陛下(虽然这好像不是坏事,真吵醒了应该叫“大功一件”,但毕竟在场的人里面还没有人尝试过,“九族话疗”可能有用,但它有用不太可能),低声啜泣,涕泗横流,老泪纵横,还补了一句:“群龙无首兮,盼其归来;群龙无首兮,辅车相依;群龙无首兮,茕茕独立!”
“大人真是忠臣啊!”周稷小小地翻了个白眼,露出悲伤的神情,一旁的李昀早已没有办法,跟着王孝存低声哭起来。
另一边,正在尝试用灵力抚慰皇帝身体的太医们露出了难看的表情,预备人员看了看几位“高人”,放低声音,干嚎着哭起来,正在诊疗的几位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就连在心里暗骂王孝存都要先考虑王大人是不是真的忠心耿耿,而且还怕分心。
宫女太监们没有客气,哭得最熟练了。
皇帝的恩情还不完啊,还不完啊!
皇帝的恩情利滚利啊……
场面眼看着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最有权威的那个正生死不明,第二有权威的那个是个小孩,正在表演孝道,第三有权威的那个,场面就是他开始搅乱的……
正哭红了眼,玉盘挂一线珠泪的李昀绷不住了,环顾四周,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作为最熟练的宫女,她能够一边哭得如泣如诉,一边走得弱柳扶风,同时还能稳稳走到想去的地方,说出想说的话。
演绎人生百态,她不如专业的伶人;表演带着忠诚干活,那她简直就是表演艺术家。
那她到底做了什么呢?
她并没有做什么。
她只是颤颤巍巍地走到太医们身边,哭腔抖娇字,语气是颤抖的,声音是柔软的,吐字却是清晰的:“各位医师,你们的职责就是拯救陛下,你们的职责尽好了,国家才会好,为了陛下,请你们暂时压一压悲伤的情绪,专心会诊吧!若是有人借此攻击各位,就请他来攻击我吧!”
太医们顿时松了口气,慢慢止住眼泪,手也更稳定了,龙床四周成了一片喧嚣的哭声海洋里,最宁静安稳的一片陆地。
除了李昀,但她也在慢慢走回去。
然后,还是没有人主动控场,大家都在争相证明自己的忠诚,哪怕是李昀,不对,李昀哭得最凶了。
李昀低下头,似乎已经抬不起头了,因为自己的悲伤和僭越之举,却偷偷用余光偷瞥王孝存和他放在地上的奏折,心想:“这人一直在哭,根本找不到机会再问他,那该怎么办?”
想了想,李昀忽然低着头,走到了一旁的大柱子旁边,用手抵住柱子:“若神宫有灵,奴婢乞怜,求保佑陛下度过难关!”
大家一时都傻眼了,虽然还哭着,不敢停下来,但都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向李昀,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也不知道要不要跟。
李昀没有管别人,奖池还在累积,病情还在加重,她走到另一棵柱子旁边,摘下发簪,黑亮的长发如瀑,漂亮地倾泻下来。
然后跪在地上,开始祈祷。
“色诱柱子说是。”大家已经无语了,连哭声也降低了,“真是个漂亮的癫婆,显着她了!”
李昀忽然又用头轻撞柱子,公主猛地伸手想要跑过去阻止她,王孝存也伸手,李昀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头便撤回来,又回过头,摇摇头:“殿下和大人,不要为奴婢担心,奴婢不会用大力气,绝对不会毁坏神宫的!”
围观群众:“?”
大家已经对李昀的操作见怪不怪了。
接下来,李昀又参拜了另外几根柱子,还重重叩拜了龙床,就在还剩最后三根柱子,即将路过王孝存时,她忽然重重发出哭腔,脚下不看路,重重栽倒在地,将王孝存的奏折护至身下。
“为了与你亲近,我可是与所有的地面都亲近了一遍啊!王大人,你怎么哭得太过投入,忘了把奏折收起来了呀,接下来,奴婢我就要找机会,光明正大地偷看你的小奏折了呀!”
李昀演精神病太过投入,用精神病人的方式痛快地妄想。
她还无力地伸出手:“好疼,起不来了!”
不像演的,不对,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