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自深渊醒来

作者:M5RH 更新时间:2026/3/30 15:59:04 字数:5464

黑暗是有重量的。

这是莉娅娜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认知。那黑暗并非单纯的无光,而是黏稠的、带着腐败甜腥气味的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躯体,灌入她的口鼻,渗进她每一寸新生的肌肤——是的,新生,这具身体陌生得让她颤栗,可每一道伤疤的痛楚又熟悉得刻骨铭心。

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混杂着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她脑髓深处炸开:

【……采集荧光苔……失足……格拉托尼的胃囊……】

【朝圣者印记绑定。莉娅娜,第十层‘暗影沼’朝圣者,序列十。首要目标:登临第一层‘圣冠之巅’,并于朝圣之战中成为最终幸存者。当前生存率预估:0.00007%。愿荣光伴你前行,未来的圣者。】

圣者?

更多的碎片翻涌上来:塔世界,十层结构,千年一度的朝圣,每层诞生的朝圣者,以及那至高的奖赏——成为新的圣者,重塑世界秩序,终结苦难。这是烙印在每一个塔世界子民认知深处的传说,是绝望中唯一的神话。

可她现在只想从这滩正在消化她的酸液中爬出去。

“咳!呕——!”

她剧烈挣扎,酸液灼烧着新愈合的皮肤,带来新一轮的锐痛。属于“莉娅娜”的本能接管了身体,让她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准确地将手指抠进腔壁一处相对柔韧的褶皱,猛地发力,将大半截身体从腐蚀性泥沼中拔了出来。

她趴在潮湿、温热、缓慢蠕动的“地面”上喘息。微光,来自四周肉红色腔壁上稀疏生长的荧光苔藓,提供着病态的、绿幽幽的照明。空气灼热污浊,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刺痛。她低头看自己:一具年轻女性的躯体,瘦削但布满结实的肌肉,皮肤是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上面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疤。手腕、脚踝处有长期被粗糙绳索捆绑摩擦留下的深色痕迹——这是“影沼聚落”拾荒者的标志,最低贱的工种之一。

她,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在采集荧光苔时坠入这片“季兽的胃囊”的。季兽……格拉托尼……噬渊蠕虫……

新的名词伴随着冰寒的认知浮现。不是来自记忆,更像某种被强行灌注的知识。

塔世界存在着名为“季兽”的古老生灵,它们形态各异,能力莫测,以二十四季为一循环轮转显现。记录越少的季兽,往往意味着越高的危险与未知。而“噬渊蠕虫·格拉托尼”,在影沼聚落口耳相传的零散故事里,是“吞没一切的黑暗之腹”,见到它还能留下记录的人,百不存一。

胃囊。格拉托尼。消化周期。

莉娅娜(她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名字和命运)猛地抬头。上方约三十米处,那道她坠入的裂缝,正在肉壁的蠕动中缓缓合拢。四壁在缓慢收紧,脚下的酸液咕嘟冒着泡,温度在升高。

它要“消化”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但比恐惧更先爆发的是求生欲。她手脚并用地爬向腔壁,指甲在滑腻的肉质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记忆里,拾荒者的长辈含糊提过,格拉托尼体内结构复杂,并非绝路,但必须在“排空”前找到“生门”……

她的手触碰到一块坚硬、冰冷的东西。

与周围温热的肉质截然不同。她摸索过去,那是一块嵌入腔壁的暗色金属,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蚀刻着难以理解的复杂纹路。在荧光苔的微光下,它呈现出一种吸光的哑黑色。

指尖刚拂过那些纹路。

“嗡——!”

并非声音,而是直接在她颅内炸开的嗡鸣。紧接着,海啸般的图像、感知、信息碎片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混沌意志,冲垮了她意识的堤防。

她“看”到:

高塔。贯穿无尽虚空,十层世界如畸形生长的瘤节依附其上,缓缓旋转。

二十四道遮天蔽日的巨影轮转交替,有的宛如山岳行走,有的好似流光凝聚,有的无形无质仅存概念。其中一道,是无限延伸、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格拉托尼。

堆积如山的骸骨,铺满了第一层那辉煌的尖顶。骸骨之上,一个身影背对而立,头戴璀璨冠冕,光芒万丈。那身影缓缓转身,冠冕之下没有面孔,只有一片旋转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

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厮杀、呐喊、绝望与……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注视”。

“呃啊——!!!”

莉娅娜惨叫出声,七窍渗出细小的血丝,抱着头蜷缩在地。那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针扎般的头痛和沉淀在意识底层的、模糊的“认知”。

季兽。格拉托尼。饱食之怠。惰性期。伴生仆从……活性降低……薄弱点……

这些认知碎片杂乱,却指向明确的生路。她粗重地喘息,看向手中的金属片。它已恢复冰冷沉寂,但那些纹路似乎比刚才……深邃了少许。

胃囊的蠕动加剧,下方传来强烈的吸力。酸液开始打着旋被抽入更深处的黑暗。排空开始了!

没时间犹豫。莉娅娜用尽力气,将那金属片锋利的边缘狠狠刺入头顶一处颜色略浅、肉质看起来更薄的腔壁。金属片意外地顺滑,仿佛它本就该刺入那里。她借力将身体拉起,双脚蹬踏在滑腻的壁上,在吸力将她拖入深渊的前一秒,猛地向上方一处不起眼的、微微鼓动的肉褶扑去!

“噗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那肉褶被她撞开一道口子,粘稠的、带着异味的液体涌出。她不管不顾地挤了进去,进入了一条更加狭窄、布满黏液的向上通道。身后,胃囊彻底闭合的声音沉闷传来,接着是液体排空的隆隆回响。

暂时,活下来了。

她在通道里手脚并用地爬行,不顾恶心。金属片被她紧紧咬在嘴里——双手需要攀爬。通道并非直上直下,而是曲折蜿蜒,有时甚至需要向下。但凭借那碎片赋予的、关于格拉托尼身体结构的模糊指引,以及一种莫名的方向感(是朝圣者的能力吗?),她朝着“外侧”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微光。不是苔藓的惨绿,而是更加晦暗、却属于外部世界的灰白。出口!

但危险的气味也随之而来。通道在前方分岔,一条通往光亮,另一条延伸向更深的黑暗。而在光亮出口的边缘,蹲伏着一个东西。

类人的轮廓,但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能看见皮下缓慢蠕动的黑色脉管。它背对着莉娅娜,没有五官的面部只有一张螺旋状裂开的、布满细密牙齿的嘴,正对着手里一团模糊的、似乎是小兽的尸体大快朵颐。细长的手指末端是尖锐的骨刺。

影仆。格拉托尼的伴生仆从,以闯入者或格拉托尼脱落组织为食的低级怪物,嗜血,群居。

莉娅娜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一个影仆,或许可以……不,杀不死。记忆告诉她,影仆的弱点在头部内一个特定节点,但需要精准刺入,且它们生命力顽强。一旦缠斗,动静会引来更多。

“吱嘎——”

轻微的、利爪刮擦肉壁的声音从她来时的通道深处传来。不止一个。

前有狼,后有虎。

绝境逼出了凶性。莉娅娜眼中闪过狠厉。她轻轻放下金属片,双手扣住通道壁上两块突出的、较硬的肉质突起,身体蜷缩,双腿肌肉绷紧。

惰性期……伴生仆从……反应迟缓……

那碎片给予的知识再次浮现。

就是现在!

她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释放,身体如箭般射向出口的影仆!不是扑击,而是借助冲力,在接近的瞬间,右手精准无比地探出,五指并拢如刀,狠狠戳向影仆后颈一处略微凹陷的位置——那里是黑色脉管汇聚的节点!

“噗!”

手感并非穿透皮革,而是插入了一种充满弹性的、果冻般的物质。影仆身体剧震,口中的咀嚼停止,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鸣。莉娅娜毫不停留,左手抓住影仆的肩膀,身体凌空扭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甩向身后的通道入口!

“砰!”

扑来的两只影仆与这被甩出的同伴撞成一团,嘶鸣与翻滚声响起。

莉娅娜甚至没有回头看结果,抓住咬在口中的金属片,冲出洞口!

昏暗的天光骤然降临。铅灰色的、厚重如棉絮的云层永恒地低垂在第十层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腐烂有机物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脚下是坚实的、覆盖着湿滑苔藓的岩石。她站在一处峭壁的凸起上,下方,是熟悉的、一望无际的、冒着毒气泡的黑色沼泽——影沼。聚落的方向,隐约有微弱的光点在雾气中明灭。

身后,是格拉托尼庞大躯体的一段。暗褐色、覆盖着岩石和苔藓的表皮,与峭壁浑然一体,正缓缓沉入影沼,只留下扩散的涟漪和逐渐平复的沼泽表面。那个洞口,已经消失在“皮肤”之下。

暂时,安全了。

虚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咳嗽,干呕,却只吐出一些酸水。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与疲惫,但朝圣者印记带来的恢复力正在缓慢生效,伤口传来的更多是麻痒。

生存率:0.00008%。

那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在脑海深处响起,数字跳动了一下。

荒谬。用命搏来的,只是万分之零点零一的提升。

她摊开手,看着那块沾着黑血的金属片。它救了她两次。季相碎片?观测者之眼?那些强行塞入脑海的知识,还有那惊鸿一瞥的恐怖画面……

“你的‘季相碎片’,能给我看看吗?”

清脆的,带着奇特韵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不远处响起。

莉娅娜浑身寒毛倒竖,瞬间弹起,金属片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龇牙,但眼神锐利如鹰,扫向声音来处。

在另一块更靠近崖边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女孩。

看起来比她这具身体还要小,约莫十四五岁。银灰色短发凌乱地翘着,脸颊消瘦,肤色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是深沉的、宛如雨林阴影的绿色——在第十层这种地方,几乎不可能见到如此清澈的眼睛。她穿着相对干净的、打着补丁的亚麻布衣,赤着脚,脚踝上用细绳串着几颗尖锐的、不知名兽类的牙齿。怀里,抱着一本厚得离谱、封面似乎是某种皮革制成的大书。

女孩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血迹斑斑的身体和手中的金属碎片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你看到了,对吧?”女孩自顾自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探究欲,“那些东西。格拉托尼的真名,二十四影的轮转,还有……塔的样子。只有被‘碎片’承认,或者快要被它弄疯的人,才会有你刚才那种眼神。”

莉娅娜没有放松警惕,脑中飞快旋转。影沼聚落没有这号人。拾荒者的圈子很小,这样一个特征明显的女孩,如果存在,她(原主)不可能不知道。外来者?其他聚落的?可她的穿着又不像长途跋涉。

“你是谁?”莉娅娜的声音沙哑干涩,“什么碎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叫维拉。”女孩从岩石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片羽毛。她走近几步,在距离莉娅娜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一个记录者。至于这个——”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莉娅娜手中的金属片,“是‘观测者之眼’的碎片。很古老的东西,能记录、窥探,甚至……干涉一点点‘季相’相关的规则。我找了它很久,没想到在格拉托尼肚子里。”

记录者。又一个陌生的词。但莉娅娜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信息。“你跟着格拉托尼?你知道我在里面?”

“我看到了你掉进去。”维拉坦白得令人意外,“我在崖壁上记录这一季格拉托尼的‘沉眠纹’,看到你从裂缝滑落。我本来以为你死定了。”她的绿眼睛眨了眨,“但你活下来了,还拿到了碎片。能告诉我,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吗?尤其是……关于‘塔’的。”

莉娅娜心脏猛地一跳。塔?那惊鸿一瞥的、贯穿虚空的巨塔?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冷冷反问,握紧了碎片。这东西显然不简单,而这女孩的目的不明。

“因为你需要我。”维拉说得理所当然,她拍了拍怀里的大书,“我知道怎么安全穿过影沼回去,知道聚落里最近有什么动向,知道哪里能找到药品和食物,而不被‘净蚀’的那些疯狗盯上。更重要的是——”

她向前微微倾身,深绿色的眼眸直视着莉娅娜,那里面跳跃着一种纯粹的、燃烧般的好奇。

“我知道‘朝圣者’的事。我知道每层都会有一个,我知道你们要在第一层决出最后一个。我还知道,第十层的通道入口在哪里,以及怎么避开那些看守它的‘东西’。”

莉娅娜瞳孔微缩。朝圣者的身份,是秘密吗?似乎不是,至少这个女孩知道。但通道入口……

“条件?”莉娅娜哑声问。

“我说了呀,我想‘看看’你的碎片,还有,你从里面得到的东西。”维拉笑了,笑容苍白,却有种奇异的热度,“而且,我想跟你一起走。”

“……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一起走。记录你的路。”维拉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记录一个朝圣者如何攀登十层塔,记录你遇到的每一只季兽,记录其他朝圣者,记录这一切。一千年才有一次的机会,我不想错过。作为交换,我会用我知道的一切帮助你,直到你……嗯,直到你登上圣冠之巅,成为新的圣者。”

圣者。

这个词让莉娅娜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荣耀?责任?还是那渺茫到近乎可笑的生存率下,唯一能支撑她前进的虚幻目标?

“为什么?”她问,“记录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可能会死。”

“记录本身就是意义。”维拉抱紧了怀里的书,眼神飘向永远昏暗的天空,“我们‘记录者’……生来就是为了这个。把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真实’留下来。尤其是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被掩盖的。而你们的‘朝圣’,是这个世界最大、最扭曲也最耀眼的‘真实’之一。我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子,想知道最后登上顶点的,会是怎样的人,又会带来怎样的……改变。”

改变。莉娅娜咀嚼着这个词。她能改变什么?她现在连活着回到聚落都需要帮助。

风从广袤的、泛着毒泡的影沼上吹来,带着湿冷与腐朽的气息,吹动维拉银灰色的额发,也吹拂着莉娅娜身上半干的污血和黏液。下方聚落的灯火在浓雾中闪烁,像是遥远星子,微弱而不真实。身后,格拉托尼沉没之处,沼泽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少女,一个满身伤痕、手握神秘碎片的朝圣者,一个来历不明、怀抱大书的记录者,在悬崖边缘对峙。

莉娅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金属碎片。冰冷的触感,上面沾着自己的血和影仆的黑血。那些强行塞入的知识还在隐隐作痛,却也让她活了下来。

生存率:0.00008%。

一个人走,或是……接受一个看似无害却充满谜团的“盟友”?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抬眼看向维拉。女孩的绿眼睛清澈地回望,没有闪躲,只有等待。

“……带路。”莉娅娜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决断,“回聚落。别耍花样。”

维拉的眼睛弯了起来,那笑容终于有了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生气。

“成交,朝圣者莉娅娜。”

她转身,赤脚踩在粗糙的岩石上,却走得平稳。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

“哦,对了。聚落里知道你‘身份’的人可能不多,但‘净蚀教团’的耳目很灵。他们崇拜圣者,但对‘尚未成圣的朝圣者’态度可不太好。回去后,最好小心点。”

莉娅娜默然,将金属碎片擦干净,小心地塞进腰间破烂衣物内衬一个隐秘的夹层。然后,她跟上了那个自称记录者的、银发赤足的少女背影,走向峭壁下方,那笼罩在永恒迷雾与微弱灯火中的、名为“家”的险恶之地。

朝圣之路,始于这黑暗深渊的第一次抉择。而关于这条路上的一切荣耀、牺牲与最终极的真相,此刻的她,还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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