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沼聚落并非村庄。
没有整齐的屋舍,没有规划的街道,只有无数歪斜的木屋、棚屋、乃至直接在巨大菌类伞盖下挖出的洞穴,杂乱地依附在一片相对坚实的黑色礁岩上。礁岩像一只从无尽沼泽中探出的腐烂巨手,五指是五条凸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岩脊,聚落便在这些岩脊的缝隙和背风处野蛮生长。空气永远弥漫着硫化物的刺鼻、有机物腐败的甜腻,以及荧光苔藓散发的那股子若有若无的、令人头晕的腥气。
莉娅娜跟着维拉,沿着一条被无数双赤脚磨得光滑的、几近垂直的岩壁小径向下攀爬。从高处俯瞰,聚落里星星点点的火光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像是巨兽皮肤上溃烂的脓点,在浓稠的雾气中明灭不定。
“这边。”维拉的声音很轻,她赤脚踩在湿滑岩石上的动作却异常稳当,像一只生活在峭壁上的山羊。她带着莉娅娜绕开了岩脊正面那条相对“宽敞”的主路——那里有几个裹着破烂毛皮、眼神浑浊的人蹲在火堆旁,正用骨刀分割着什么小型沼兽的尸体。
她们从一处被垂落藤蔓遮掩的裂缝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潮湿、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岩缝,脚下是及踝深的冰冷积水,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净蚀的眼线最喜欢蹲在主路两边,看起来像是在打盹或者干活。”维拉的声音在岩缝里带着回音,“他们能记住每一个进出者的脸,尤其是……身上带着‘新鲜’伤口,或者眼神不一样的人。”
莉娅娜沉默地跟在后面,破损的衣物摩擦着粗糙的岩壁。她身上被酸液灼伤和被岩石刮擦的伤口在朝圣者印记的作用下已经结痂,麻痒感阵阵传来,愈合速度快得异于常人。这或许是“荣耀”的一部分,但在此刻,只是又一个需要遮掩的异常。
“你似乎很熟悉怎么避开他们。”莉娅娜低声说。
“记录者需要一双眼睛,也需要学会不让别人看见这双眼睛。”维拉的回答模棱两可。她在前方一个岔口左转,水流变浅,前方隐约透出昏黄的光亮和人声。
岩缝的尽头是一个稍大的、被人工拓宽过的石窟。几根歪斜的木柱支撑着顶壁,防止落石。石窟里挤着十几个低矮的窝棚,用兽皮、烂木板和巨大的菌盖拼凑而成。中央有一小堆用某种耐燃黑色石头围起来的篝火,火势微弱,只勉强驱散一点寒意和湿气。几个面黄肌瘦的男女围坐在火边,沉默地咀嚼着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块茎。角落里,一个老妇人正用石臼捣着发光的苔藓,粘稠的汁液滴入一个破陶碗——那是影沼聚落最常见的劣质伤药兼提神剂,副作用是长期使用会导致视力模糊和幻觉。
这里是“下指区”,影沼聚落最底层拾荒者和无用老弱的聚集地。莉娅娜——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就住在这里,一个靠在最阴冷岩壁边、用几块木板和油毡布勉强搭成的三角窝棚里。
“莉娅娜?”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火堆边,一个脸上有着一道巨大疤痕、缺了左耳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过来,“你……回来了?老巴格他们说看到你掉进格拉托尼的嘴里了。”
是疤脸卡恩,下指区拾荒者的头儿之一,分配采集任务,也抽走三成收获。
“运气好,卡恩叔。”莉娅娜垂下眼,模仿着记忆中原主那怯懦、顺从的语气,“掉进了它嘴边的一条石缝,没被吞下去,爬了三天才爬出来。”她抬起手臂,展示那些已经结痂但仍显狰狞的擦伤和淤青,酸液灼伤的部分被破烂的袖子小心盖住了。
卡恩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像钝刀子刮过骨头。然后,他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染成褐黑色的牙齿:“命挺硬。回来就好,明天‘东边泥滩’的苔藓该采了,缺人手。”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莉娅娜点了点头,没说话。
卡恩的目光又转向她身后的维拉,眉头皱起:“这丫头是谁?眼生。”
“路上遇到的,别的聚落逃过来的,家里人死光了。”莉娅娜抢在维拉前面回答,声音依旧低低的,“她……帮我指了路。能让她在这里待几天吗?她吃得很少。”
维拉适时地低下头,紧紧抱着她那本厚书,瘦小的身体缩了缩,显得格外可怜。
卡恩的视线在那本明显不属于底层拾荒者的大书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维拉干净得过分的赤脚和相对整洁的衣服,鼻子里哼了一声:“随便。别惹事,别偷东西,也别指望能分到吃的。过几天‘净蚀’的大人们要来巡祭,看到生面孔,自己知道该滚去哪儿。”
“谢谢卡恩叔。”莉娅娜微微躬身,拉着维拉,快步走向自己那个阴暗潮湿的窝棚。
窝棚低矮,进去得弯腰。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干苔藓和破烂兽皮的“床”,一个充当凳子的木墩,一个缺了口的瓦罐,再无他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原主身上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莉娅娜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才弯腰钻进去。维拉跟着进来,好奇地打量着这狭窄的空间,然后很自然地坐在木墩上,将大书放在膝盖上。
“他说的‘巡祭’是什么?”莉娅娜背对着维拉,检查着窝棚角落一个简陋的、用来藏匿少数私人物品的石缝,一边低声问。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净蚀教团”只有模糊的恐惧和零星的、诸如“黑袍”、“祭祀”、“不能直视”之类的碎片。
“‘净蚀教团’,崇拜圣者的疯子。”维拉的声音也压低了,在狭小空间里很清晰,“他们认为圣者是唯一的光,塔世界的污秽——包括我们这些活在底层的‘秽民’,还有那些不服从教义的季兽——都需要被‘净化’。每过一段时间,他们会派人下来,名义上是‘巡祭’赐福,实际上是检查有没有‘异常’,收‘奉献’,偶尔也会挑几个‘不洁者’带走,说是去上层‘侍奉圣光’。”
“带走的人呢?”
“没见回来过。”维拉耸耸肩,但绿眼睛里没什么温度,“有人说被净化了,有人说真的去了上层过好日子。谁知道呢。教团在第十层有驻所,在‘上指区’,那里的人不用下沼泽,每天能领到相对干净的食物和水。”
上指区,位于这片礁岩五指的最高处,相对干燥安全的地方,被净蚀教团和少数与教团有联系的聚落头面人物占据。那是另一个世界。
莉娅娜从石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肉条,一小撮盐,还有几片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相对完整的荧光苔——这是拾荒者的硬通货,可以用来跟行商换点别的东西,或者上交抵税。
“你刚才说,知道通道入口在哪里。”莉娅娜转过身,将一块干肉条递给维拉,自己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咸腥的木渣味弥漫开来。
维拉接过肉条,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收进怀里。“在‘旧日城墟’深处。”
莉娅娜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旧日城墟,影沼聚落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方,也几乎是所有人的禁区。那是第十层少数残存的、明显属于智慧文明的大型遗迹,位于影沼西北方向,被更浓的毒雾和更危险的沼兽、乃至游荡的扭曲影仆占据。传说那里是古代某个种族的城市废墟,也传说那里是通往第九层通道的所在地,但去探索的人,十之八九没能回来,回来的也多半疯了,胡言乱语着“移动的墙”和“吃影子的光”。
“你知道怎么去?安全的路?”
“我知道一些‘路’,”维拉用指尖轻轻划过怀中大书的皮革封面,“书里有零星的记载。但安全?在第十层,没有绝对安全的路。尤其是……”她抬眼看向莉娅娜,“尤其是对于你,朝圣者。你的‘味道’会吸引一些东西,也会让一些东西……躁动。格拉托尼只是开始。”
“什么味道?”莉娅娜蹙眉。
“说不上来。”维拉凑近了些,深绿色的眼睛在窝棚的昏暗中像两汪幽潭,“像……刚点燃的火种,又像新鲜的血。很特别。普通人可能感觉不到,但某些‘存在’能闻到。净蚀教团里有些老家伙,或许也能。”
莉娅娜想起卡恩那审视的目光。他真的只是怀疑维拉的来历吗?
“巡祭什么时候?”
“三天后,或者四天后。说不准,但他们每次来之前,上指区会多点几盏长明灯,我看到灯亮了。”维拉说。
三天。莉娅娜心脏一紧。她需要食物,需要药品,需要了解旧日城墟的信息,可能还需要一些防身的家伙。而这一切,都必须在净蚀教团的人下来之前搞定,然后离开。
“我们需要准备。”莉娅娜快速说道,“食物,水,药品,武器。还有旧日城墟更详细的信息。你知道哪里能搞到?”
维拉正要开口,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不是日常的咳嗽、低语或咀嚼声,而是一种带着惊恐的、压抑的嗡嗡声,还有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莉娅娜示意维拉别动,自己挪到窝棚门口,从油毡布的缝隙向外望去。
石窟入口处,火堆旁,多了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质地粗糙但完整长袍的人。袍子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连头脸都罩在宽大的兜帽下,只露出下半张脸——惨白,没有血色。他们腰间挂着短棍,棍子顶端镶嵌着某种发出惨白微光的石头,那光芒照在周围拾荒者脸上,让那些本就营养不良的面孔更显青白惶恐。
净蚀教团。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卡恩早已从火堆边站起,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近乎谄媚的恭敬:“两、两位执事大人,怎么劳烦您们亲自到这下边来……”
左边那个黑袍人抬起一只手,卡恩立刻闭嘴。那只手也苍白得不似活人,手指细长。黑袍人的脸在兜帽阴影下转向窝棚的方向,明明看不到眼睛,莉娅娜却觉得一股冰冷的视线穿透了油毡布,钉在自己身上。
“有新血的腥气。”一个嘶哑、平板,像石头摩擦的声音响起,说的是通用语,但带着古怪的腔调,“还有……不该属于此地的‘墨香’。”
他的目光,越过了莉娅娜的窝棚,似乎在扫视整个石窟,最后,停在了莉娅娜窝棚的方向。
“出来。”另一个黑袍人开口,声音同样嘶哑,“所有今日归巢的,靠近过‘圣兽’区域的,都出来。接受‘净光’审视。”
石窟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里石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莉娅娜的心沉了下去。圣兽区域?格拉托尼出没的沼泽边缘?他们是为这个来的?还是说……
她缓缓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维拉说:“躲到床下去,用东西盖住自己。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也别出声。”
维拉没动,只是看着她,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听话。”莉娅娜的语气不容置疑,推了她一把。然后,她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襟,将那块“季相碎片”往腰带深处又塞了塞,弯腰,掀开油毡布,走了出去。
冰冷、黏腻,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立刻集中到她身上。不止那两个黑袍执事,石窟里所有的拾荒者,也都用或恐惧、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
莉娅娜走到火堆光线边缘,低下头,像其他拾荒者一样,做出恭顺的姿态。
“名字。”第一个开口的黑袍执事问。
“莉娅娜,大人。”她哑声回答。
“今日,去过沼泽东缘,靠近‘圣兽沉眠地’?”
“是,大人。我去采荧光苔,失足掉进了石缝,刚爬回来。”她重复着对卡恩的说辞。
“石缝?”黑袍执事上前一步,那股冰冷的、混合着奇异熏香和淡淡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伸出你的手。”
莉娅娜伸出手。那双手上满是擦伤、划伤和旧茧,还有被酸液轻微灼伤后留下的红痕。
黑袍执事苍白的手指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另一只手举起那散发着惨白微光的短棍,凑近她的手掌,特别是那些伤口。
白光映照下,伤口处的皮肤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
黑袍执事僵住了。另一个黑袍人也立刻上前一步。
“这伤……”扣住莉娅娜手腕的执事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确认般的冰冷兴奋。
“是‘圣兽’的消化液。虽然很淡,但逃不过净光的照耀。”另一个执事嘶哑地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卡恩,“你说她掉进了石缝?”
卡恩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大人!她、她是这么说的!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啊!”
黑袍执事没理会卡恩,扣着莉娅娜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脸凑近,莉娅娜甚至能看清他兜帽阴影下,那并非人类瞳孔的、泛着死灰白色的眼睛。
“你,进了圣兽格拉托尼的体内。”不是疑问,是陈述。
莉娅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不知道那“净光”是什么,但显然,它不仅能照出“新血的腥气”,还能分辨出格拉托尼胃液残留的痕迹。辩解已经没有意义。
“是。”她抬起头,迎上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我掉进去了,但我活着出来了。这有什么问题吗,大人?我只是个拾荒的。”
“活着出来……”黑袍执事低声重复,那冰冷的兴奋感更明显了,“从圣兽体内,活着出来……还带着……另一种‘光’的痕迹……”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莉娅娜的胸口——那是她存放“季相碎片”的位置。
莉娅娜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他们能感觉到碎片?
“抓住她。”黑袍执事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冰冷,“带回净光之间,仔细审问。她身上,有‘异端’的污秽,还有……不该属于此地的‘希望’的气味。”
希望?莉娅娜一愣。
但没时间细想了。另一个黑袍人已经上前,伸手向她抓来。周围所有的拾荒者都低着头,瑟瑟发抖,无人敢动。卡恩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
就在那苍白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莉娅娜肩膀的刹那——
“等等。”
一个清脆的,带着奇特韵律的声音,从莉娅娜的窝棚门口响起。
维拉掀开油毡布,走了出来。她怀里依旧抱着那本大书,银灰色的头发在惨白“净光”的映照下,显出某种冰冷的质感。她深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两个黑袍执事,最后,落在莉娅娜脸上,几不可察地,轻轻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转向黑袍执事,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的语气问:
“两位执事大人,你们说的‘希望’……是指‘朝圣者’吗?”
整个石窟,瞬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