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肺部火辣辣的刺痛。
莉娅娜半拖半抱着维拉，在齐腰深的污水中挣扎前行。身后的水道，净光之间的冰冷气息仿佛还在脊背上游走。前方，只有地下水流无尽的黑暗，和水底破碎荧光苔藓映出的、摇曳不定的幽绿微光，将两侧湿滑岩壁上那些大小不一的孔洞，照得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窥视的眼睛。
维拉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和血腥味。她的身体在莉娅娜臂弯里不断下滑，冰冷得吓人。
“坚持住。”莉娅娜的声音沙哑，她用力将记录者少女往上提了提，自己的手臂早已酸麻不堪，“前面……找个地方。”
“书……”维拉无意识地呢喃，双手却死死抱着怀中那本厚重的大书，即便昏迷也不曾松开。
就在莉娅娜感到自己即将力竭时，前方左侧岩壁，出现了一个比周围孔洞大上数倍的、不规则的裂口。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粗暴撕裂，离水面约有半人高。那里没有发光的苔藓，也没有暗红粘液，只有一片纯粹的、干燥的黑暗，并且有微弱的气流从内涌出，带着尘土和铁锈的陈旧气息。
一个可能的避难所。
莉娅娜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维拉先托上裂口边缘。维拉的身体软软地趴伏在那里。莉娅娜随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瘫倒在维拉身边，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岩石硌着骨头，却带来一种虚脱后的短暂安宁。
裂口后面是一条倾斜向上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甬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地面和墙壁是某种粗糙的灰黑色岩石。空气虽然陈旧，却没有水道的腐败腥气，反而干燥得多。
暂时安全了。
莉娅娜撑起身体，先检查维拉。记录者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最触目惊心的是嘴角和胸前衣襟上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血迹——那是她在净光之间强行施展能力、吐血后留下的。
莉娅娜小心地掰开维拉紧握的手指，想将湿透沉重的书暂时拿开，但维拉即使在昏迷中，手指也像铁箍一样扣着书脊。试了两次，莉娅娜放弃，只是将她调整到一个相对平缓的姿势，让她靠在倾斜的甬道壁上。
做完这些，莉娅娜才靠着另一侧墙壁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从湿透的衣襟内袋里，摸出那几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从影沼聚落带出来的最后存货。肉干被水泡得发胀，味道令人作呕，但她强迫自己一点点咀嚼、吞咽下去。
吞下最后一点碎屑，喉咙干得冒火，但水囊早已丢失。她只能忍耐。
就在这时，维拉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绿色的眼眸最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重新聚焦，落在莉娅娜脸上。
“……我们还活着？”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暂时。”莉娅娜挪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头疼……像要裂开……浑身都冷……”维拉断断续续地说，试图坐直，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带出些许血丝。她抬手抹去，看着指尖的鲜红，眼神黯淡了一下，“‘记录’的代价……比预想的快。”
“那是什么能力？”
“记录者……能短暂地‘书写’或‘覆盖’局部现实的‘既定事实’。”维拉靠在岩壁上，虚弱地解释，“但扭曲现实……会遭到现实的反噬。我的身体，我的记忆，甚至是……存在本身，都会被磨损。”她苦笑，“刚才那一下……过火了。”
莉娅娜沉默。这种力量诡异强大，代价恐怖。“以后非必要，不要用。”她最终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肃。
维拉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怀中的书抱得更紧。
休息了大约半小时，在莉娅娜的坚持下，两人分食了最后半块肉干。维拉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点。她开始打量身处的甬道。
“古代甬道。”她拂过墙壁上模糊的刻痕，“不像拾荒者能弄出来的。更古老，有目的性。像是通往某个重要地点。”
“能看出通向哪里？”
维拉摇头，但示意莉娅娜扶她起来。她借着水底映上的微弱幽光，仔细辨认地面和墙壁。终于，在靠近甬道内侧的墙角，她发现了一些几乎被灰尘掩埋的、规律排列的凹陷。
“足迹……很旧，不止一种。有人类的靴印，也有……某种更宽大、爪状的痕迹。都朝着一个方向。”她指向甬道深处那片黑暗。
“里面有气流，不是死路。而且，”维拉抬头，看向甬道顶部一些不易察觉的、排列整齐的小孔，“可能有原始的通风设计。这是正经建筑结构的一部分。”
莉娅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恢复些许气力的四肢。“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需要食物、水，更安全的藏身地，还有……离开第十层的信息。”
她看向维拉：“你的书里，关于‘旧日城墟’和‘通道’，有更详细的记载吗？”
维拉小心地翻开厚重的大书。书页似乎有某种防水特性，并未完全浸透。她快速翻动，指尖划过奇异符号和简陋地图。
“旧日城墟……是第十层少数残存的、规模较大的古代遗迹。净蚀教团宣称那里是‘被圣光遗弃的污秽之地’，但私下里，他们和某些拾荒者头目，一直有在遗迹外围‘采集’古代遗物的交易。”维拉的指尖停在一页绘制着扭曲高塔和废墟轮廓的插图旁。
“至于通道……”她翻到另一页，上面是一个复杂的、多层套叠的圆环图案，旁边标注着难以理解的注释，“书里只有零星的隐喻和歌谣。‘通往上一层的门，藏在废墟的心脏，被遗忘的守卫看管，需以血与火，或者……古老的钥匙叩响。’很模糊。但有一点明确，”她抬起头，“所有的记载都暗示，通道的开启需要‘媒介’或‘代价’。而且位置不固定，会移动。”
古老的钥匙？莉娅娜摸了摸怀中的季相碎片。
“我们现在的方向，是朝着城墟吗？”
维拉合上书，感知了一下甬道中微弱的气流，又看了看地上的足迹方向。“足迹和气流都指向深处。如果这条甬道是古代遗迹网络的一部分，那它很可能最终会汇入城墟的某个区域。至少，比困在水道里强。”
“那就走。”莉娅娜下了决定，她将那根磨损严重的硬木短刺重新握在手中，将另一根相对完好的递给维拉，“能走吗？”
维拉接过木刺，撑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眼神坚定：“能。”
两人不再犹豫，莉娅娜在前，维拉在后，沿着古老甬道，向黑暗深处走去。
甬道并非笔直，时而上坡，时而下行，偶尔出现岔路，她们便遵循足迹更多、气流更明显的主道前行。墙壁上的刻痕越来越清晰，开始出现规则的几何图案和无法理解的符文，偶尔还能看到镶嵌在墙上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属构件。空气越来越干燥，尘土味中混杂一丝极淡的金属锈蚀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能量残余感，让皮肤微微发麻。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变化。甬道似乎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微弱的光线从出口外透入，不再是水底的幽绿，而是一种更稳定、更冰冷的灰白色光芒，像是某种天然的矿物荧光。
莉娅娜示意维拉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出口边缘，小心地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窟，洞顶高悬，垂落着无数散发灰白冷光的钟乳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惨白。岩窟地面崎岖不平，散落着巨大的石块和断裂的石柱，明显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但都已残破。这里像是某个宏伟殿堂崩塌后的废墟。
而在岩窟的中央，有一个大约十米见方、已经干涸的石砌水池。水池边缘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池底堆积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
吸引莉娅娜注意力的，是水池对面，岩窟的另一端，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宽阔的拱形门洞。门洞内部一片漆黑，但门楣上，雕刻着一个巨大的、已经模糊的徽记——那是一个被荆棘（或锁链）缠绕的、向下放射线条的圆。
和净光之间大门上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但此处的雕刻更加古拙，甚至透着一股邪异。
“这是……”维拉也凑了过来，看到那个符号，瞳孔微缩，“净蚀教团的圣徽？但风格更古老。这才是原始版本？”
“教团在城墟有据点？”
“未必是现有教团的据点。”维拉低声道，目光扫过残破的殿堂，“这废墟至少荒废了几百年。这个符号可能比现在的净蚀教团历史更久远。教义的源头或许更……”
她的话音未落。
“沙……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砂砾摩擦的声响，从岩窟的各个角落，那些巨大的石块阴影下，残破的石柱后方，幽幽响起。
紧接着，在那干涸的水池池底，那些灰白色的“尘埃”，开始无风自动，缓缓隆起，汇聚，形成一个个扭曲蠕动的、人形的轮廓。它们没有固定的面目，身体边缘不断有“尘埃”剥落又补充，发出那种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而在那些石块和柱子的阴影里，也“流淌”出更多粘稠的、暗红色的物质，与之前水道孔洞中渗出的类似，但更加凝实，它们纠缠着灰白“尘埃”，形成更加高大、不断变换着痛苦人脸形状的怪物。
一种低沉、混乱、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毒的“低语”，开始在岩窟中回荡：
“光……背叛……”
“锁链……永恒……”
“逃不掉……我们都逃不掉……”
“后来者……留下……加入我们……”
“是‘墟影’！更完整的形态！”维拉脸色一变，抓紧了木刺，“它们是由古代强烈的痛苦、怨念记忆碎片，混合地脉污秽和矿物质形成的精怪！这里的怨念特别重！”
至少有十几只形态各异的墟影，从四面八方缓缓“站”起，灰白与暗红交织的身体，无声地“看”向甬道出口处的两人。那种被无数充满恶意的、空洞的“视线”锁定的感觉，让莉娅娜寒毛倒竖。
退路只有狭窄的甬道。前方是布满墟影的废墟和那个诡异的拱门。
“怎么办？”维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莉娅娜目光急速扫过岩窟。墟影移动速度似乎不快，但数量多，精神污染般的低语不断冲击意识，让她眩晕。怀中的季相碎片，脉动加剧，变得滚烫，一股强烈的、带着警告和排斥意味的“感觉”指向那些墟影。
“跟着我，别停下，别听！”莉娅娜低吼，抓住维拉的手腕，没有冲向拱门——那里墟影最密，而是猛冲向左前方一片相对空旷、只有几只零散墟影的区域！目标是左侧岩壁下一堆巨大的、崩塌的岩石，那里似乎有狭窄缝隙！
“吼——！”
墟影们被惊动，无声咆哮，灰白与暗红的躯体如同融化的蜡像，朝两人“流淌”而来！几只挡在前方的墟影，伸出由尘埃和粘液构成的触手抓来！
莉娅娜挥动木刺，扫开一条触手。接触瞬间，一股冰冷的、试图钻入脑海的怨念传来，木刺尖端“滋滋”腐蚀。她毫不停留，一脚踹在另一只墟影下半身，趁其重组时冲过。
维拉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嘴唇紧抿，抵抗低语侵蚀。她怀中的书散发微弱的、温润的光，帮她抵御精神冲击。
两人在墟影间隙中狼狈穿行。莉娅娜肩膀被一只墟影擦过，衣物腐蚀，皮肤传来火烧般的刺痛和晕眩。她闷哼，反手将木刺捅进那墟影大致“胸口”，搅动拔出，带出一蓬暗红粘液，墟影尖利哀嚎，动作迟缓。
“左边！”维拉喊。
左侧，两只墟影堵住去路。莉娅娜加速前冲，在即将撞上的瞬间，掏出变得滚烫的季相碎片，对准前方！凭着直觉，将朝圣者印记流转的一丝微弱力量和自己的意志，狠狠“撞”向碎片！
“嗡——！”
碎片表面暗红符文骤然亮起！一股无形的、带着混乱季相信息的冲击波扩散！
前方两只墟影，尤其是暗红色部分，像被泼了热油的积雪，剧烈扭曲、沸腾、发出“嗤嗤”声响，动作瞬间僵直溃散！周围其他墟影动作也一滞，痛苦低语出现短暂紊乱！
有效！
“走！”莉娅娜抓住空隙，拉着维拉，从两只僵直墟影中间猛冲而过，扑向巨石堆！
巨石之间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莉娅娜先将维拉塞进去，自己随后挤入。缝隙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被落石半掩的狭窄坑道。
就在莉娅娜最后缩进缝隙的刹那，几只墟影的触手抓到缝隙边缘，暗红粘液和灰白尘埃试图涌入，但缝隙狭窄，它们一时无法进入，只能在外面徒劳抓挠、低语。
两人背靠冰冷岩石，在坑道入口剧烈喘息。外面是墟影不甘的嘶鸣和抓挠声，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的碎片……”维拉看向莉娅娜手中光芒渐黯的碎片，眼中惊异，“它能干扰墟影的本质……那些暗红色的，是高度浓缩的痛苦记忆与怨恨。碎片里的信息流，冲击了它们的‘存在基础’。”
莉娅娜看着碎片，使用后传来精神上的淡淡疲惫。这玩意儿还是件不稳定的武器。
“这条路能走吗？”她看向黑暗的坑道深处。气流微弱，但存在，带着更陈旧的尘土和金属气味。
维拉仔细感应，侧耳倾听外面动静。“墟影暂时进不来，但可能堵在外面。坑道向下，气流稳定，可能通往更深地下或城墟另一区域。我们没有选择。”
莉娅娜点头。休息不到一分钟，等呼吸稍平，她便率先弯腰钻进向下倾斜的黑暗坑道。维拉抱紧书，跟上。
坑道内满是碎石尘土，陡峭难行。两人手脚并用地向下攀爬。黑暗浓稠，只有维拉书中偶尔亮起的、用于照明的微弱符文光芒，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向下爬了约二三十米，坑道变平缓，连接上另一条更规整、但同样残破的甬道。这条甬道更宽，墙壁上出现大片剥落的壁画残迹，描绘着难以理解的仪式场景：无数人影跪拜高塔，高塔顶端光芒万丈；巨大的、形貌模糊的巨兽在荒野行走；还有……一些被锁链束缚、形态痛苦的影子，被拖向黑暗深渊。
“这里的壁画……更古老，更残酷。”维拉抚摸着墙壁，指尖划过被锁链束缚的影子，“净蚀教团的教义里有‘净化不洁’，但这里的描绘，更像直接的、血腥的献祭或奴役。”
莉娅娜沉默看着。高塔，光芒，锁链，痛苦……隐隐指向什么。朝圣者……圣者……成神……
“继续走。”她压下不安。
又前进了数百米，绕过几个拐角，前方忽然开阔。她们走出甬道，来到一个相对较小的、圆形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干涸的、类似喷泉的基座。四周墙壁上镶嵌着一些早已失去能量的、水晶般的物质。
而在石室正对面的墙壁上，有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锁，只在一个齐胸高的位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凹陷周围蚀刻着细密的符文，与季相碎片上的纹路有几分神似。
门的旁边，倒着一具骸骨。
与之前水道阶梯旁那具不同，这具骸骨是蜷缩在门边的，衣物早已风化，身边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锈蚀的金属水壶，一把断了一半的匕首，几块打磨过的、似乎用作记录的石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骸骨的右手五指，深深抠进了金属门旁边的岩石墙壁里，留下五道狰狞的抓痕，直到指骨断裂。而他的头骨，朝向金属门，下颌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或咆哮。
一股比净光之间更加浓郁的、绝望与不甘的气息，凝固在这小石室中，历经岁月仍未消散。
莉娅娜和维拉小心翼翼地靠近。骸骨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痕，但那种死前极度痛苦和挣扎的姿态，让人不寒而栗。
维拉蹲下身，查看石板。石板上用尖锐物刻着歪扭符号和图画，有些是路线标记，有些是简易怪物形象（很像墟影），还有几幅，画的是一座门，门前有人倒下，门后是向上的阶梯和高塔。其中一块石板上，反复刻着几个扭曲的符号，旁边用鲜血（早已发黑）涂抹着一个掌印，掌印中心，画着一个眼睛状的图案。
“古代文字……很潦草，充满恐惧。”维拉辨认着，“大意是：‘门……打不开……手掌……钥匙……眼睛在看……痛苦……回不去了……’”
她看向金属门上那个手掌凹陷。
“这扇门，需要特定的‘手掌’，或者说某种‘认证’才能打开。”维拉声音干涩，“这个死在这里的人……可能是一位更早的探索者，甚至可能是……一位‘朝圣者’。”
莉娅娜心脏猛跳。她走上前，看着厚重的金属门，又看看手掌凹陷。怀中的季相碎片，此刻变得异常安静。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对比那个凹陷。
大小似乎……差不多。
维拉也看到了她的动作，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莉娅娜，你……”
“如果这扇门后，真的是离开的路，”莉娅娜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它需要‘朝圣者’才能打开……”
她没有说下去。她们一路被追杀，维拉重伤，物资耗尽，返回等于自投罗网。这扇门，可能是绝境中唯一的、不确定的希望。
“可能会有危险。”维拉低声道，“那个人的样子……”
“留在这里，同样是死路。”莉娅娜看向她，“或者，你有更好的提议？”
维拉沉默，抱紧怀中的书，最终摇头。
莉娅娜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她伸出右手，缓缓地、坚定地，按向金属门上那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手掌与凹陷完美贴合。
冰冷的触感传来。
瞬间——
不是“咔哒”的开启声。
是从掌心传来的、被无数冰冷细针刺穿的剧痛！ 那痛感不是停留在皮肤，而是顺着血管、骨骼，直刺入灵魂深处！
“呃啊——！”莉娅娜惨叫出声，想要抽手，却发现手掌被死死“吸”在了凹陷里，纹丝不动！那凹陷边缘的符文骤然亮起暗红色的、不祥的光芒，如同血管般向门内延伸！
“莉娅娜！”维拉扑上来，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开。
但就在维拉触碰到莉娅娜的瞬间——
“砰！”
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场从门上爆发，狠狠将维拉弹飞出去！她重重撞在后面的石壁上，怀中的书脱手飞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维拉痛苦地蜷缩起来，咳出更多的血。
而莉娅娜，此刻正经历着比肉体痛苦更可怕的事情。
她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个冰冷、黑暗、充满机械回响的空间。一个古老、僵硬、毫无情感的声音，直接在她的思维核心响起：
【检测到适格生命体。】
【特征比对：符合‘攀登者’基础模板。】
【开始深层扫描。】
【检测到异常灵魂波动……异质因子……标记为‘次级污染’。】
【检测到高维信息载体附着（季相碎片）……标记为‘观测协议延伸’。】
【启动净化协议。】
【开始抽取‘天命因子’及污染部分。】
“不——！”莉娅娜在意识中嘶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从她的灵魂深处被强行剥离、抽走！那不仅仅是生命力，更是某种构成她“存在”的、更本质的东西！与此同时，朝圣者印记疯狂闪烁警兆，冰冷的提示音几乎要撕裂她的脑海：
【警告！检测到高位格法则级抽取！】
【灵魂完整性遭受侵蚀！】
【‘朝圣者’特质（伪）被强制剥离！】
【生存率计算错误……重新评估……0.00001%……持续下降……】
门外，维拉挣扎着爬起，看到莉娅娜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提起，脚尖勉强点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败。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扩散，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逐渐消散的神采。
而那扇门，依旧紧闭，只有莉娅娜按在凹陷里的右手周围，暗红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贪婪地**着。
“不……不！”维拉看着莉娅娜迅速衰败下去的样子，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恐慌攫住了她。不是因为对莉娅娜个人有多么深厚的情感——她们认识还不到一天——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莉娅娜不能死在这里。
她是朝圣者。 千年一现，被“塔”选中的攀登者。维拉所有的记录、她一路的追随、她身为记录者的使命，甚至她隐约感觉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线索，都系于莉娅娜一身。如果莉娅娜死在这扇诡异的门前，死在一次毫无意义的“检测”中，那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她维拉·记录者的存在，也将变得可笑。
更何况……是这个看起来冷漠、但至少会分给她食物、会在逃亡时抓住她手腕的莉娅娜。是这个她们刚刚才一起从墟影爪下逃生的、暂时的同伴。
“停下来……该死的东西停下来啊！”维拉再次扑向那扇门，这次她没有直接触碰莉娅娜，而是疯狂地用手去抠、用指甲去刮那些发光的符文，用脚去踹厚重的门板。但一切都是徒劳，力场将她一次次弹开，她的双手很快变得血肉模糊，骨头可能都裂了，钻心的疼，却比不上心里那股冰冷的、眼睁睁看着“可能性”被掐灭的绝望。
她喘着粗气，跪倒在门前，目光扫过旁边那具先驱的骸骨，扫过地上散落的石板，最后，死死盯住了那扇门上蠕动符文的规律，以及莉娅娜越来越微弱的气息。
一个疯狂、危险、但她知道唯一可能有效的念头，在她因失血和虚弱而昏沉的脑海中炸开。
这门是个“检测仪”，它在抽取“朝圣者特质”。它在根据某种既定的“协议”运行。
记录者的能力是什么？是“记录”与“覆盖”现实。
如果她不能从物理上打断这个过程，那么，她是否可以尝试“记录”并“覆盖”这个装置正在读取的“目标状态”？
不是直接对抗门的法则，那远超她的能力。而是……欺骗它。在它进行判定的那个瞬间，给它一个错误的、矛盾的“输入”。
目标：莉娅娜。状态：正在被抽取生命与特质。
她要覆盖的“现实”是：莉娅娜的“存在状态”，在门进行判定的这一刻，与旁边那具早已失去所有生命反应、终结于此的“遗骸”……等同。
这将不是永久性的覆盖，甚至可能只能持续一瞬。但这一瞬的矛盾，或许足以干扰那古老机械的判定逻辑，让它“困惑”，甚至“出错”。
代价？维拉几乎能立刻“感知”到那代价的规模。这不是简单地否认一扇门的关闭状态，这是直接干涉一个强大古代造物对一个特定目标的“存在判定”。她需要支付的“墨水”，是她自身的生命力，她的记忆，她的“记录”权限，甚至可能是她作为“维拉”这个个体的某些根本。
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虚脱和重伤。但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冷酷。
她没有犹豫。她不是出于对莉娅娜的深刻情感而选择牺牲，她是出于记录者的使命、对自身道路的捍卫、以及一丝不愿看到这个临时同伴如此毫无价值死去的、混杂着责任与不甘的执念。
她踉跄着爬向那本摔落在地的大书。书页在坠落中摊开了，露出内里复杂的纹路和符号。她咬破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右手食指，用涌出的、温热的鲜血——记录者最高级的“墨水”——开始在那空白的书页边缘，急速地书写、勾勒。她写的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扭曲的、代表着“存在”、“状态”、“等同”、“覆盖”、“瞬间”等概念的古老契约符号。每一个符号成型，都仿佛抽走了她的一部分体温和力气，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在书写一个临时的、一次性的、目标极其明确的“记录”：
“于此瞬间，以此血契，覆盖现实——”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压过了墟影在远处坑道口传来的微弱嘶鸣。
“目标个体（莉娅娜，朝圣者-序列十），其‘现存状态’，覆盖为——”
她抬起流血的手指，指向那具蜷缩在门边的、不知死去多少年的先驱骸骨。
“与此‘遗骸’之‘终结状态’……等同！”
最后一个符号落下！
“噗——！”
维拉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一片血雾，融入了她刚刚书写完成的血色符文之中！那些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稳定的暗红色光芒，与门上的暗红符文交相辉映，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混乱而悲怆的韵律！
与此同时，维拉怀中那本大书，记载着这个新“记录”的书页，从边缘开始，无火自燃！不是普通的火焰，是苍白色的、寂静燃烧的火焰，飞快地吞噬着书页，将其化为灰烬！每烧掉一点，维拉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子在她脑髓深处搅动，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知识碎片从她的记忆中被蛮横地撕扯、焚烧！她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却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七窍同时渗出了鲜血，眼前发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但某种顽强的执念让她死死瞪着那扇门，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嘶喊：
“生效——！！！”
轰！！！
石室内仿佛有无形的惊雷炸响！
门上正在抽取莉娅娜的暗红符文，光芒骤然剧烈地紊乱、闪烁！那股冰冷的、机械的抽取力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波动和冲突，仿佛最精密的仪器突然接收到了两条完全矛盾的指令——它正在抽取的目标，其“存在状态”突然在判定逻辑层面被强行“覆盖”为“已终结的遗骸”！
对于一个“已死”的目标，抽取“生命”和“特质”便失去了意义，甚至违反了底层协议。古老的装置陷入了短暂的逻辑死循环。
“滋——！！！”
刺耳的、如同千万根金属丝同时崩断的噪音从门内迸发！吸附着莉娅娜手掌的凹陷处，光芒疯狂地明灭不定，那股吸力开始剧烈地衰减、抽搐，变得断断续续，最终——
“砰！”
一声闷响，吸附力彻底消失！那些如同血管般蔓延的暗红符文寸寸断裂、消散！莉娅娜的手掌无力地从凹陷中滑落，整个人如同被剪断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埃。
“咳！咳咳咳——！”莉娅娜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灵魂被撕裂后的虚无剧痛。视线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的黑斑和闪烁的光点。朝圣者印记黯淡得几乎消失，只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提示断续传来：【警告……灵魂严重受损……核心特质剥离……生存率：0.00003%……机能恢复极度缓慢……】
她颤抖着，试图撑起身体，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包裹着她。她勉强转动眼球，看向前方。
她看到了跪伏在地的维拉。
记录者少女的银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面前，那本厚重的大书，正在被苍白色的火焰吞噬，已经烧掉了接近三分之一！火焰 silent 地燃烧，没有温度，却带走一切。维拉的身体在轻微地、不自然地痉挛着，鲜血不断地从她的口鼻、耳朵甚至眼角渗出，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和脖颈上画出凄厉的痕迹。
“维……拉……”莉娅娜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维拉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莉娅娜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好奇、闪烁着冷静求知光芒的深绿色眼眸，此刻……变得浑浊、空洞，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迷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将内里的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她看着莉娅娜，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和陌生，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人是谁。几秒钟后，那茫然深处，极其艰难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像是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了一点轮廓——是莉娅娜，那个朝圣者，那个她刚刚拼上一切去……干扰了那扇门判定的人。
她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一下，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更多的血沫涌了出来。然后，那刚刚聚集起的一点神采，又迅速被更深的痛苦和虚无所淹没。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身体一晃，向前软倒，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再动弹。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那本大书上的苍白火焰，似乎也随着维拉意识的彻底昏迷，而渐渐微弱，最终完全熄灭了。书，停止了燃烧。大约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化为了灰烬，剩下的部分也焦黑、卷曲，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它静静地躺在维拉手边，不再散发任何光芒或能量。
就在这时——
“嘎吱……嘎吱……”
那扇厚重的、刚刚差点杀死莉娅娜的金属门，在经历了剧烈的逻辑冲突和能量反冲后，内部传来了沉重而滞涩的机关运转声。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并非因为通过了某种检测，更像是系统在极度的紊乱和错误后，执行了某种默认的、最低限度的“故障处理”协议——比如，在无法判定时，默认开启，或者因为能量回路的部分崩溃导致了物理锁扣的意外解除。
门后，没有光，只有更加浓稠的、仿佛沉淀了千万年的黑暗，和一股陈腐到极致的、混合着尘埃、死亡与某种极其微弱奇异能量的气息，顺着门缝悄然涌出。
几乎在门开启的同一时间——
“嗒……嗒……嗒……”
清晰、整齐、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脚步声，从她们来时的、连接着坑道的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性的规律感。同时，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熏香气味，变得清晰可闻，顺着气流迅速弥漫过来。
净蚀教团！
他们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踪到了这里！而且听这沉重而统一的脚步声，来的人数绝对不少，很可能是一支小队！
莉娅娜的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点。前有刚刚开启、吉凶未卜、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门扉，后有即将抵达的、满怀恶意的追兵。维拉昏迷濒死，书被烧毁大半，自己灵魂受损、动弹不得……
绝境。真正的、看不到丝毫生机的绝境。
维拉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而那本残破的书，就躺在她手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金属甲片轻微摩擦的声音，以及低沉的、用那种古老僵硬腔调诵念经文的声音。惨白的光束，开始从甬道拐角处投射过来，在石室入口的墙壁上晃动。
没有时间了。一秒钟都没有。
莉娅娜看着昏迷不醒的维拉，看着那本残破的书，又看向那扇敞开的黑暗门缝。绝望如同冰冷的铁水，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但她没有死。维拉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烧掉了她视为生命的“记录”，才从那扇吃人的门里，抢回了她这条残破的、几乎报废的命。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不能让维拉所做的一切，连同她自己的这条命，都毫无价值地埋葬在这个阴冷绝望的石室里。
“呃啊——！！！”一声如同濒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莉娅娜的胸腔迸发。不知从哪里榨取出的一丝力量——或许是朝圣者印记最后的本能，或许是灵魂深处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质的不甘——让她猛地一咬牙，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手肘和膝盖，拖动着完全不听使唤的、如同灌铅般的右半身，向着那本残破的书和昏迷的维拉，一点一点，蠕动过去！
每移动一寸，都带来灵魂和肉体双重的、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破烂衣衫，和血污混在一起。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但那股“不能停”的执念，硬生生撑住了她即将涣散的意识。
她先碰到了那本残书。书页焦黑脆弱，触手冰冷。她用颤抖的左手，将它抓起，塞进自己怀里。接着，她爬到了维拉身边。维拉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白得像石膏。
莉娅娜伸出左手，抓住维拉冰凉的手腕。很凉，但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搏。
她用尽全力，拖拽着维拉，另一只手捡起了地上那把先驱留下的、断了一半的匕首，用它刺入地面，作为额外的支点，一点一点，拖着维拉，向着那扇敞开的黑暗门缝挪去。断匕在岩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维拉的身体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过程缓慢、艰难、痛苦得无法形容。莉娅娜感觉自己像在拖着一座山前进，每一次发力都让灵魂的伤口迸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惨白的光束已经快要照到石室中央的水池。
就在莉娅娜拖着维拉，半截身体终于蹭进门内黑暗的瞬间——
石室入口处，第一个黑袍执事的身影出现了。惨白的光束扫过空荡荡的石室，瞬间定格在了那扇打开的门缝，以及门缝边正在艰难向内挪动的莉娅娜和维拉身上。
黑袍执事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死灰色的眼睛锁定了她们。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抬起了手中那散发惨白光芒的短棍，对准了门的方向！光芒开始在他棍端凝聚！
“进去！”莉娅娜心中嘶吼，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将维拉猛地向门内黑暗深处一推！同时，她自己借力向后一滚！
“轰隆！”
就在她身体完全没入门内黑暗的刹那，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仿佛被某种机制触发，又或者是因为失去了外部“认证”的持续，猛地向内合拢！
沉重的撞击声混合着金属摩擦的巨响，震得莉娅娜耳膜嗡鸣，本就脆弱的灵魂再次受创。最后一线来自石室的光明，被彻底切断。
黑暗。
绝对的、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死寂，和怀中那本残书传来的、冰冷粗糙的触感。
莉娅娜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维拉就倒在她身边不远处，气息微弱。断匕不知掉落在何处。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和极致的虚弱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刷着她残存的意识，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
门外，隐约传来了短促的、模糊的声响，似乎是某种呵斥，似乎是短棍能量击中金属门的沉闷撞击，随即，一切重归于寂静。厚厚的金属门似乎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死寂。
维拉……
那个银发绿眸，抱着大书，平静地提出交易，冷静地分析着“季相碎片”和“朝圣者”的记录者……
那个在净光之间，以吐血为代价为她争取一线生机的、神秘的同伴……
那个刚刚，为了某种她尚不完全理解的使命和执念，赌上自身存在，将她从死亡抽取中拉回的……维拉……
莉娅娜空洞地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没有眼泪，连流泪的力气和水分都没有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灵魂的伤口。
她活下来了。
拖着半残的身躯，和另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逃进了一个未知的、黑暗的绝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漫长如永恒。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感官变得模糊，时间失去意义。
直到——
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莉娅娜怀中亮起。
光芒来自那本焦黑残破的书页深处。不是火焰，而是某种嵌入书脊或封皮内部的、宝石般的东西，在书籍主体被摧毁、外部黑暗彻底降临后，似乎被激活了，开始散发光芒。
那幽蓝的光芒很弱，却稳定地持续着，勉强驱散了方寸之地的黑暗，照亮了莉娅娜沾满血污、灰败的脸，也照亮了身边维拉苍白如死的面容，以及……这个她们刚刚闯入的空间。
借着这微光，莉娅娜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她看清了。
这里不是一个通道，也不是向上的阶梯。
这是一个很小的、近乎密闭的六边形石室。石室空无一物，只有在正中央，有一个低矮的、同样呈六边形的石台。
石台上，没有堆积的宝物，没有闪烁的法阵。
只有一具骸骨。
一具盘膝坐在石台中央，低垂着头，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仿佛在静静冥想……或者，就这样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骸骨。
骸骨的骨质呈现出一种异常的、温润的玉石般光泽，在幽蓝微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它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尘埃，但就在它交叠的双手骨骼之上，摆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鸡蛋大小、内部有光晕缓慢流转、不断变幻着二十四幅微缩季兽影像的浑圆水晶。此刻，它正散发着与残书中相似的、但更浓郁、更纯粹的幽蓝光芒，将整个石台和那具玉质骸骨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晕之中。
右边，则是一卷由某种银色金属丝编织而成、紧紧卷起的古老卷轴。卷轴两端封着暗红色的、类似火漆的印记，印记的图案，赫然是一只紧闭的眼睛。
莉娅娜怀中的季相碎片，在接触到那幽蓝光芒，尤其是“看”到那枚不断变幻季兽影像的水晶时，忽然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仿佛“共鸣”般的悸动。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那几乎沉寂的朝圣者印记，用最后一丝残存的能量，传来了冰冷、断续、却让莉娅娜血液几乎冻结的提示：
【接触至高信息载体：‘季相核心（破损）’……被动记录功能强制激活……】
【分析关联物品：‘观测者之眼’权限卷轴（低阶/封印状态）……】
【侦测到稳定空间坐标信标……与第九层‘腐化丛林’锚点存在强关联……】
【警告：信标能量波动及之前‘覆盖’行为产生的法则涟漪，已……已被外部高位追踪标记感知……撤离……建议……立即……】
提示音戛然而止，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彻底陷入沉寂。
莉娅娜躺在地上，怀抱残破的书籍，望着石台上那具发光的骸骨，骸骨手中散发着诱人光芒与不祥气息的水晶和封印卷轴，耳中回荡着印记最后那句未尽的警告。
没有出路。
只有一具不知来历的发光骸骨，两件显然蕴含重大秘密、但也可能招致更大灾祸的物品，一个指向第九层但不知如何激活、更可能已经成为“信标”暴露她们位置的所谓“锚点”，以及那句“已被外部高位追踪标记感知”的恐怖警告。
而门外，是净蚀教团的追兵。
维拉昏迷濒死。
自己灵魂重创，奄奄一息。
莉娅娜闭上了眼睛，将怀中那本只剩下三分之二、焦黑冰冷的残书，更紧地搂在胸口。书页粗糙的边缘摩擦着她皮肤上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然后，她重新睁开眼。
深黑色的瞳孔里，虚弱、痛苦、灵魂被撕裂的空洞依旧清晰可见。
但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之上，一点冰冷的、微弱却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摇曳的火焰，悄无声息地点燃了。
那火焰名为“不甘”，名为“愤怒”，名为对强加于身的命运、对那扇吃人的门、对门外追兵、对这个操蛋世界……最本能的、最原始的憎恨与反抗。
她必须站起来。
她必须想办法活过下一秒。
她必须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什么在背后操控、收割、逼迫。
然后……
莉娅娜的目光，落在那枚散发着幽蓝光芒、不断变幻着季兽影像的“季相核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