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苏晨坐在病床边，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医生说是轻度骨裂，休养两周就能好，但一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
许知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你该回去了。”苏晨说。
“我陪你。”
“你家在哪？我帮你叫车。”
许知夏摇头：“我不想回去。”
苏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苏晨靠回枕头，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脑子停不下来。
陈彤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转。
“破坏她异能根位的人，不是我。但我确实知道是谁。”
是谁？
许知夏明明知道答案，却一直在回避。
还有陈彤头上的三个问号。为什么看不见她的时间？是因为她的能力干扰了观测，还是因为她根本不在“系统”的规则内？
以及——
苏晨睁开眼，看向许知夏。
对方低着头，深棕色的长发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头顶的倒计时清晰地跳动着。
一天零七个小时。
比昨天又少了。
“许知夏。”苏晨开口。
“嗯？”
“你说今天告诉我。现在已经是‘今天’了。”
许知夏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她看着苏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坐到病床边上，和苏晨并排靠着床头。
“你记得去年冬天吗？”许知夏的声音很轻。
“不记得。”
“十二月的第三周，下着雪，异能交易所门口。”
苏晨皱眉，努力回忆，但脑海里只有模糊的白色。
“那天我蹲在交易所门口哭。”许知夏说着，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刚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我妈的医药费又涨了。我算了一下，就算我不吃不喝，下个月也凑不够。”
苏晨没有说话。
“然后你从交易所出来，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面包递给我，说‘吃吧，哭也需要力气’。”
苏晨愣住。
她不记得这件事。
“你转身就走了，头发上的雪都没拍干净。”许知夏低下头，“我把面包吃了，是草莓味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就因为这个？”苏晨问。
“不是‘就因为这个’。”许知夏摇头，“是因为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你。我发现你总是一个人，不跟别人说话，不参加社团，放学就回家。你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然后呢？”
“然后我想，这样的人，如果愿意接受我，那一定是真心的。”
苏晨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真心的，我是为了任务”，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太蠢了。”她最终说。
“嗯，我也觉得。”许知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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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说。”苏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异能根位。”
许知夏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去年十一月，异能大赛半决赛。我对阵陈彤。”
“我知道。你赢了。”
“对，我赢了。三比零，她一分没拿。”许知夏的语气没有起伏，“赛后她在台上说了一些话，我没在意。但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的路上，被几个人拦住了。”
苏晨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他们戴着面具，我没看清脸。但他们的异能很强，我反抗不了。”许知夏顿了顿，“他们用某种能力破坏了我的异能根位——不是异能根，是安放异能根的‘位置’。医生说，那个位置一旦被破坏，就再也无法安装任何异能根。”
“就像……插座被拆了。”她补充道，试图用轻松的语气，但声音在发抖。
苏晨盯着她。
“报警了吗？”
“报了。查了三个月，没有结果。”许知夏苦笑，“对方很专业，没留下任何证据。学校说会调查，但到现在也没有下文。”
“陈彤。”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是她。”许知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因为赛后只有她说过‘让你再也上不了台’这种话。而且她家里有钱，雇几个人做这种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苏晨想起了陈彤在情侣店说的话——“又不是我做，凭什么我要道歉？”
确实不是她亲手做的。
但可能是她雇的人。
“那你的寿命呢？”苏晨问出最核心的问题，“和异能根位被破坏有关？”
许知夏转过头，看着苏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异能根位的作用吗？”她反问。
“老师说，异能根位是异能根与宿主生命力的连接点。”
“对。我的连接点被破坏了，但异能根还在体内。”许知夏的声音越来越轻，“它找不到出口，就开始反噬宿主。医生说，我的生命力在被异能根一点点吞噬。”
苏晨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多久？”
许知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不是能看见吗？”她轻声说。
苏晨闭上眼。
一天零五个小时。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哑。
“告诉你又怎样？你会因为我快死了就答应我的告白吗？”许知夏苦笑，“哦，你确实答应了。但那是你本来就打算答应的吗？”
苏晨无法回答。
“算了。”许知夏站起来，“你该休息了，我去叫护士。”
她转身要走。
苏晨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许知夏僵住。
“你说的那个面包。”苏晨低着头，声音很闷，“我那天不是特意给你的。我只是买多了，吃不完。”
许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同时掉下来。
“嗯，我知道。”
“所以你不必因为这个就——”
“我知道。”许知夏打断她，“但我还是喜欢你。”
苏晨松开了手。
许知夏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
苏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天零四个小时。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系统任务说的那种“心脏猝死”。
是另一种窒息感。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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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苏晨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
她搜了一下“异能根位破坏”和“寿命”的关键词，结果全是医学术语和病例报告。有一条帖子说，异能根位被破坏后，宿主平均存活时间为三到六个月。
许知夏只剩一天。
她的情况比平均值更糟，可能是因为她的异能根等级太高——反噬也更剧烈。
苏晨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出现许知夏说“但我还是喜欢你”时的表情。
笑着。
哭着。
像一个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桌的赌徒，明知道会输，还是把最后一天押了进去。
苏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早上五点起床去图书馆查恋爱攻略，到晚上躺在医院病床上，整整一天，她几乎没有想过“任务”。
她想的是——怎么让许知夏多活一天。
不对。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把许知夏当作“任务对象”了？
苏晨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明天她必须做一件事。
系统说，关系越好，赠予的时间越多。
如果她能把自己的时间给许知夏——
那是不是能让她多活几天？
苏晨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系统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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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许知夏拎着早餐推门进来时，苏晨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穿鞋。
“你要去哪？”许知夏放下袋子。
“出院。”
“医生说你还要观察——”
“我没事。”苏晨站起来，转身面对许知夏，“今天我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苏晨看着她头顶的倒计时。
不到一天。
“异能中心。”苏晨说，“那个情侣店。”
许知夏愣了一下：“还去？”
“昨天比赛被打断了。奖品还没领。”苏晨顿了顿，“‘一生一世’——我想要那个。”
许知夏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想要那个干什么？”
苏晨没有回答，只是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嗯。”
“那就陪我去。”
许知夏愣在原地，然后笑了。
“苏晨。”
“嗯？”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主动了。”
苏晨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身后，许知夏快步跟了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
倒计时在她们头顶无声跳动。
一天。
二十三小时。
二十二小时。
苏晨在心里默念。
——再等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