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晚上七点半，苏晨提前半小时到达爱之家。
白天的情侣店到了晚上变了模样。粉色系的灯光调暗了，换成了暖黄色的壁灯，每张桌子上多了一支细蜡烛。餐厅里坐着的不是情侣，而是三三两两的异能者，低声交谈，偶尔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
林晓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苏晨进来，招了招手。
“来了？先吃夜宵，还没到点。”她指了指吧台上的一碗面，“阿姨多煮的，不吃浪费。”
苏晨没有客气，坐下吃面。
面是普通的青菜鸡蛋面，但热腾腾的，汤头鲜甜。苏晨吃了几口，感觉胃里暖了起来。
“林晓。”她放下筷子。
“嗯？”
“你在这里做多久了？”
“大半年了吧。”林晓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我休学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来打工。”
“休学？为什么？”
林晓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
“身体不好。”
苏晨没有追问。她瞥了一眼林晓头顶的倒计时——29天。比昨天少了一天。
“你吃完了我带你去仓库。”林晓转移话题，“仓库在负一层，主要是酒水和一些活动道具。你的工作就是把白天用过的道具归位，检查酒水库存，缺的写下来交给吧台。打扫卫生是打烊之后的事，到时候我和你一起。”
苏晨点头，把面汤也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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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比她想象的大。
负一层是整个店铺的地下室，被分隔成三个区域：酒水区、道具区、杂物区。林晓拿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酒水区最整齐，因为每天都有人用，乱不起来。道具区就比较麻烦，白天搞活动的时候道具到处扔，你要把它们按标签放回去。”
她用手电照了照墙上的标签：“A区是装饰类，B区是比赛类，C区是服装类。别放错了，上次有个兼职把B区的东西扔到A区，第二天活动找不到道具，店长骂了半小时。”
苏晨默默记下。
“杂物区你不用管，那是店长自己放东西的地方，锁着的。”林晓指了指一扇铁门，“钥匙在店长手里，谁都不许进。”
苏晨瞥了一眼那扇铁门，没有多问。
“行，那你先整理道具区，我去上面帮忙。有事叫我。”林晓把手电筒留给苏晨，转身上楼。
苏晨一个人留在负一层。
她打开手电筒，开始整理道具区。白天活动的道具确实乱——横幅、彩带、假花、各种异能模拟器，东倒西歪地堆在架子上。苏晨按照标签一件一件归类，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整理到一半，她的手电筒扫过杂物区的铁门，停了一下。
铁门下面有一条缝隙，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在里面。
苏晨皱了皱眉，收回手电筒，继续整理道具。
这不是她该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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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店里的客人陆续离开。
苏晨上楼的时候，餐厅已经空了。林晓在拖地，吧台后面坐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正在对账。
“店长，这是新来的兼职，苏晨。”林晓介绍。
店长抬头看了苏晨一眼，目光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夜班规矩：凌晨两点下班，走之前检查所有门窗。如果有人闹事，不要硬碰，按吧台下面的警报铃。”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背台词，“工资日结，没问题吧？”
“没问题。”
店长继续低头对账，不再说话。
林晓朝苏晨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店长就这样，话少，人其实不坏。”
苏晨不介意。她也是话少的人。
凌晨一点，打扫完毕。
林晓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给苏晨一瓶，两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巷子里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晨，你有想过死后的事吗？”林晓忽然问。
苏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没有。”
“我经常想。”林晓看着远处的黑暗，“我想过很多种死法。最快的，最不痛的，最体面的。最后发现，不管哪种，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区别。”
苏晨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医生说我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不想死’，而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治疗了’。”林晓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疲惫，“治疗太疼了。化疗、异能修复、各种偏方……我试了两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最后还是治不好。”
“什么病？”
“异能根衰竭。不是坏了，是老了。”林晓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缕微弱的光芒，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两下就熄灭了，“我的异能根在老化，比我本人老得快得多。医生说，等它彻底死了，我也会死。”
苏晨看着她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你恨吗？”
“恨谁？恨老天？恨爸妈把我生出来？”林晓摇头，“不恨。就是有点不甘心。我才十九岁，连恋爱都没谈过。”
苏晨想起许知夏。那个只剩三天还要告白的人。
“你想谈吗？”
“想啊。但没人会跟一个快死的人谈恋爱吧？”林晓笑了，“谁会做这种亏本的事？”
苏晨没有回答。
因为她想起了自己。
她也是在快死的时候，被人告白的。
而那个人，现在睡在老城区一间关不严窗户的出租屋里，等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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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苏晨下班。
林晓送她到门口：“路上小心，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苏晨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晓还站在门口，路灯照在她身上，影子又瘦又长。她朝苏晨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苏晨继续往前走。
她想起系统任务。
“关系越好，双方同意下，赠予时间越多。”
她和林晓的关系——刚认识，谈不上好。但如果她们成为朋友呢？如果林晓知道苏晨能把时间分给她呢？
苏晨停下脚步。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她把时间分给林晓，许知夏的时间也会减少。因为她们现在是绑定状态。
44天，两个人分，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分给第三个人——
苏晨闭上眼睛，靠着巷子的墙壁。
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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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许知夏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你回来了？”许知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样？工作累不累？”
“还好。”苏晨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你怎么不睡？”
“等你。”
苏晨坐到床边，许知夏立刻凑过来，像只猫一样靠在她肩上。
“苏晨，你身上有面汤的味道。”
“吃了夜宵。”
“好吃吗？”
“还行。”
“比我做的炒蛋呢？”
苏晨想了想：“差不多。”
许知夏笑了，笑声闷闷的，从肩膀传过来。
“你今天跟许知夏坦白了能力的事？”她问。
“嗯。”
“她什么反应？”
“她说‘你真的很不会说人话’。”
许知夏笑出声：“她说的对。”
苏晨没有反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夜晚的凉意。
“苏晨。”许知夏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林晓只剩一个月，你想帮她吗？”
苏晨沉默。
“我不知道。”
“你想，但你不能，因为你的时间要分给我。”许知夏替她说出了答案，“对吧？”
苏晨没有否认。
许知夏坐直身体，转过身面对苏晨。
“那如果我说，我愿意分给她呢？”
苏晨皱眉：“你的时间本来就是我的。我分给你的，你再分给别人，等于我在间接给她。”
“那又怎样？”
“你只有43天了。再分，会更少。”
“我知道。”许知夏的声音平静，“但你想想，如果有人在我只剩一个月的时候，愿意把时间分给我，我会怎么想？”
苏晨看着许知夏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坚定。
“林晓不是陈彤。”许知夏说，“她只是一个快死的、想谈恋爱但没人敢跟她谈的普通人。”
“你也是快死的人。”
“所以我更懂她。”
苏晨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许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明天。”苏晨最终说，“明天我去问问她。”
许知夏笑了，重新靠回她肩上。
“苏晨。”
“嗯。”
“你其实很温柔。”
“没有。”
“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苏晨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关掉了床头那盏昏暗的灯。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苏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兔子。
43天。
够不够救一个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试，她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