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47年,世界的西方,克里特领。
秋天是这座海滨城市最好的季节,清爽的海风从东面吹来,裹挟着汽船的鸣笛,穿过港口区林立的蒸汽烟囱,消散在上下城区的大街小道。
下午三点,皇冠大道。
路边商贩的吆喝声与教堂的钟声交叠,穿工装的男女脚步匆匆,时不时有人停下,向站在街角的黑发神父脱帽致意。
林慕玄颔首回礼,目送那位满身疲惫的工人重新汇入人流,心中有些感叹。
他当初身无分文地来到这座城市时,可没人对他这么尊敬,只骂两句东方杂种的都算家教好的了。
要不是三月前侥幸考上教会的预备神父,自己恐怕现在还在桥洞下盖小被。
果然,无论是在故乡琅珞,还是在这座城市,有钱有势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林慕玄看向手中的牛皮纸信封,脑海中闪过回忆。
——
三小时前,教堂后院,一间私人办公室内。
克里特教区的负责人,莱昂·奥兰多神父把一纸投诉信拍在林慕玄的胸口上。
“你再说一遍。”
神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慕玄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坐在办公桌后外表冷峻的中年人。
“我把他挂在了路灯上。”
“路灯。”
“是的。”
“港口的煤气路灯。”
“是的。”
“当着三十多个工人的面,以拖欠工人工资的罪名把他们的老板挂在了路灯上。”
“是的。”
听到林慕玄理直气壮的回答,莱昂神父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他在克里特领的教区干了二十年,向来喜怒不言于表,素有铁面的奥兰多之称,但今天显然是被眼前的这个臭小子破功了。
“林,我从不怀疑你的品行和能力。”
神父压抑住心中的怒火,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我怀疑的是你的脑子。”
“你就不能换个方式执行你心中的正义?
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动手行不行,你非得在大白天,在最热闹的港口,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把一个体面的纳税人挂上路灯?”
林慕玄没接话。
神父的手指敲着桌子:“你今天早上也看到是谁来投诉的吧。”
“码头工会的理事?”
“那是鸢尾花商会的会长。你动手的那个商人是他的大客户,手里掌握了至少三条东方的货路,每年给伯爵交的税足够养活三百个你这样的预备神父。”
“……”
神父看了他很久,最终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丢到他的怀里。
“卡特·布莱恩,这里面是他的资料和借据,他去年从教会借了三万金券,但从上月起就没再继续还款,现在包含里利息在内还有一万二的债务。”
“你要在今天之内找到他,把欠款要回来。”
“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中年神父低头,翻开另一份文件,没有再看他。
“办不成你就不用回来了。”
——
钟声停了。
林慕玄收回思绪。
为了保住他身上这件神父袍,他必须找到那个叫做卡特的男人,要回欠款。
林慕玄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写着的地址。
“白杨街17号”。
白杨街属于克里特领的富人区,离他现在所在皇冠大道不远,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就能到。
在林慕玄穿过一道石拱门后,街道两旁的景象开始逐渐变化。
拥挤而喧闹的生活气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煤气路灯、铺着石板的干净路面,每隔十几米还有一棵的青翠的行道树,往来的路人也从朴素的工人变成华服的绅士贵妇。
林慕玄一路前进,在街道末尾找到了白杨街17号。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别墅,红砖墙面,白色窗框,铁艺栏杆围出一个精致的小前院。院子里种着几丛修剪整齐的月季,花开得正盛,深红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浓艳。
铁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卡特·布莱恩”几个花体字。
林慕玄推开铁门,穿过前院的碎石小径,走上台阶,拉了拉门铃索。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门开了。
林慕玄的目光微微一凝。
门后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而柔和,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被人从午睡中叫醒。
她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男式衬衫,但那件衬衫明显不是她的尺寸,领口处敞着三四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大片雪白的肌肤,深邃沟壑若隐若现。
衬衫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部,而衬衫下面,只有一条浅色的棉质内裤,包裹着丰满的臀部,双腿修长笔直,光裸的脚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但这些都不是让林慕玄目光停顿的原因。
他平静地开口说:“请问卡特·布莱恩先生在吗?”
少女歪了歪头,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是?”
“我是教会的神父,你可以叫我林。我有些事情需要和布莱恩先生当面谈。”
“教会的林神父?”
少女眨了眨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微笑,“我父亲不在家。他今天一早出门了,好像是去港口办事。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告诉我,我帮你转达。”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林慕玄面无表情:“是有关他债务的事。”
“债务?”
“十个月前,布莱恩先生向教会借了三万金卷,如今还有一万二的欠款没有还清。”
少女“哦”了一声,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个啊,我父亲提过。但是真的很不巧,他确实不在。要不你改天再来?”
她说着,身体微微侧了侧,衬衫的领口随着这个动作又滑开了一些,露出深深的沟壑。
面对少女的故作姿态,林慕玄心中冷笑。
可笑的女人,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吗?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说:“我今天是来拿钱的,拿不到欠款我是不会走的。”
“可是——”
“小姐。”
林慕玄打断她,语气平淡,“我只是一个跑腿的。上司让我今天把欠款拿回去,我就得今天把钱拿回去。我不关心别的事,只关心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像是放弃了和他纠缠的念头,耸了耸肩。
“你真固执。”
“工作需要。”
少女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我父亲确实在家,在二楼书房。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自己去和他说。”
玄关不大,右手边的鞋柜上面搁着一盏黄铜底座的煤油灯。左手边墙上钉着一排铜钩,挂着两件风衣和一顶深灰色的呢帽。
少女关上门,从他身边走过,引他穿过短廊,踏上二楼的楼梯。
“这边。”
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许多油画,还有几幅装裱精美的照片。
然而大多数照片里,只有一个笑得志得意满的金发中年男人。
少女的背影在林慕玄前方一级级地上升。
宽大的衬衫遮不住身体的轮廓,腰肢纤细,臀线圆润,每上一步台阶,衬衫下摆都会微微掀起,露出更多被内裤包裹的肌肤。
林慕玄移开目光,看向楼梯转角处的窗户。
到了二楼,正对着楼梯口是一个卫生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色的搪瓷浴缸。
自楼梯口右手边看去,也是走廊,但不长,地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深色地毯。在走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的双开门。
少女在那扇门前停下,侧身靠在墙边。
“就是这里。我父亲在里面。”
林慕玄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但没有立刻转动。
“小姐。”
少女歪了歪头:“嗯?”
“你其实不是卡特的女儿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少女立马娇笑着回应:“你说什么呢,大哥哥?”
“我说,”林慕玄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卡特的女儿。”
话音落下,他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紧接着,两团柔软的饱满压在了他的背上。
耳边传来轻笑。
和刚才那种慵懒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声不同,这个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冰面下水流涌动的声音。
在林慕玄视野盲区内,少女的嘴唇裂开到人类脸部结构不可能达到的宽度,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牙齿。
“是吗,那你说我是谁?”
她轻声说,“要是猜错了,我可是要惩罚你的哦”
利齿刺破了林慕玄脖颈的皮肤,鲜血沿着皮肤流下。
林慕玄叹了口气。
“……我真的只是来要账的。”
“为什么你们非要把事情搞复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