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过去,周围的喊杀声渐弱。
牧知白带来的两千人,已经只剩两百来人还守在瓮城的这一段城墙上,其余人大半战死,也有不少投降的。
“牧将军,何故如此啊?”
张裕迟迟赶到,一上来就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试图说服牧知白放弃抵抗。
牧知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似有话说,但始终还是欲言又止。
他仰头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一副英雄气短、做好准备引颈就戮的模样。
见此,坚持到最后还愿意跟随他的人,也都彻底失去了斗志。
与之相对的,则是城卫军全部长松了口气,纷纷看向张裕,只待他一声令下就上去抓人,又或者放箭将剩下的叛军全部射死。
张裕见牧知白不愿交流,面色有些为难。
前日还在共同作战,并且被牧知白救下城池,他很不愿意杀死牧知白。
只要牧知白现在肯说一句知府不是,他就愿意帮他脱罪,可是牧知白什么也不说,那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做什么。
毕竟,他虽然名义上是这座城的最高军事长官,但很多军官并不怎么听他的话。
“张将军,您还在等什么,快点下令吧!”
一个营正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张裕狠狠瞪了他一眼,营正却丝毫不慌,也用力瞪了回去。
平定牧知白的造反,这可是大功一件,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以后的加官进爵,哪还有心思在乎得罪张裕有什么后果——甚至,他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诬陷张裕与牧知白是一伙的。
少个人分功劳,多了一份功绩,还帮知府除掉了一个眼中钉,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谁让他张裕这个时候还如此犹豫引人怀疑呢?
似是看懂了他的想法,张裕深吸口气举起手来。
“将他们……全部射杀!”
他很想说抓起来,但真要只是抓人,恐怕知府下午就要把自己也关进去,然后准备一起处斩。
下一秒,早就等不及的弓弩手立马放箭。
牧知白没有心情去看那漫天箭雨,伸手去拿卡在墙垛上的火把,低头朝长腿妹投去怨恨的眼神。
“且慢!”
长腿妹使劲挣扎起来,指着城外的林子大喊:“来了,他们来了!”
火把已经伸到被桐油浸染的麻绳旁半尺多点的距离,听到这话,牧知白握着火把的手颤抖了一下,转头望了过去。
林子边缘,大量黑甲士兵冲出,扬起漫天尘土,声势比起前日他们冲出来时还要浩大不少,就连脚下的地面都有些轻微颤抖。
城卫军也立马发现了叛军卷土重来,纷纷大惊失色。
“他们、他们好像是冲着西城墙来的!”
有个都头惊恐大喊。
为了镇压牧知白的叛乱,西城墙那边大量人手都被抽调到了这边的北城墙。
“慌什么!他们又没有攻城云梯!”
张裕大喝一声,将骚乱压了下去,随后快速发出指令,让人将此处城门立马关上,留下一批人将牧知白等人看好,带着人快速朝着西城墙赶了过去。
牧知白呆愣愣看着手里的火把,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还在愣着做什么!你想被抓起来砍脑袋吗!”
长腿妹大喊。
牧知白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一挥手,用火把将冲到身边、正欲用绳子将他绑起来的军士挥退。
一个军官冷笑道:“牧将军,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你们已经大势已去,又何必垂死挣扎枉费力气呢?”
说着,他轻蔑地扫视了一眼牧知白身后的人。
牧知白回头一看,自己的人全都灰头土脸毫无战意,还有人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他,一副即将死不瞑目的模样。
他有些头皮发麻。
毫无疑问,这些人全都可以说是被自己坑了。
也许,刚才他要是也加入战斗,而不是守着火把在这干等着的话,他们就能多坚持一会儿,现在的结局也会不一样。
又或者,就算如此,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深吸口气。
事到如今,自己也该积极做点什么了,虽然有点亡羊补牢的感觉,并且也不知道到底为时晚不晚。
他拔出剑,目光阴狠,如一头饥肠辘辘的老虎,打量着一群不知死活的狼狗。
“你就那么确定吃定我了?谁吃谁,还尚未可知吧。”
“呵,不知所谓。”
那军官不耐烦摆摆手。
这次他们没有放箭,箭矢是很重要的守城资源,之前就用掉了不少,现在叛军卷土重来,还是要节约一点。
一队军士握着长矛冲了上来。
一丈多宽的瓮城城墙算不上宽,五六人就可以挤满一排。
很多人有种思维误区,认为地形狭窄的环境里,拿着长兵器的人是劣势。
实则不然,只要没有拐角和障碍阻挡,地形越狭窄,长兵器打短兵器优势就越大——因为别人一矛捅过来你根本没地方躲闪。
这城墙之上虽然有拐角,但又不是那么狭窄,五六人一排握着长矛捅过来,既让人无处躲闪,又有比较充裕的拐弯空间。
任谁都不觉得牧知白能挡住眼前的三五排士兵,包括他自己。
但是,已经很对不起自己的兄弟,这时候希望已经出现,牧知白又如何能退却?
后面就是负伤的兄弟,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利用距离拉散对面队形、寻找机会逐个击破的想法,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队形交错,十余杆长矛笔直捅来,中间没有任何足以错身而过的缝隙,除非向着城墙两侧闪躲,但是那样一来躲过了前两排的攻击之后,就把自己限制在了更狭小的环境里,无法再闪躲后续的攻击。
所以,牧知白反手握剑,将剑竖在身前,微微侧身,另一只手用手背抵住剑刃。
一杆长矛扎在了剑刃上,又或者说,他主动用剑刃去接住了长矛。
随后,他微微偏转剑身,用手背抵住剑刃与矛头的接触点提供支撑力,使得剑刃不会变形,矛头顺着剑刃划过,改变了前进的轨道,斜着擦过甲片。
他成功钻进了两杆长矛之间的缝隙,擦肩如蛮牛般冲进军士的队列之中,将队形给撞散,顺利完成近身。
“这怎么可能!”
军官大惊失色——用剑刃去接长杆武器的刺击,在任何有兵击常识的人眼中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它就是这么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