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希缇娅的手指深深陷进沙发粗糙的织物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缓慢地、一寸寸地支撑起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她眉心紧蹙,抿紧的嘴唇泄出一丝压抑的抽气。银灰色的长发如同破碎的瀑布般从她苍白的肩头滑落,遮不住脊背上那些淡化的瘀痕和腰侧刺眼的白色绷带。
她终于坐起身,冰冷的空气触碰到她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条沉重的狼尾无力地拖在身后,扫过地面。
她望向房间另一面镶嵌在金属墙体内的全身镜。镜面冰冷,清晰地映照出她——苍白,伤痕累累,眼底沉淀着无法驱散的阴霾。她沉默地与镜中的自己对峙,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片刻后,她伸手,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纯白色的、质地柔软的外套。动作迟缓,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她将手臂伸进袖子,拉起衣襟,将自己布满痕迹的身体包裹进这片看似洁净的白色里。
就在这时,当她双脚落地,试图站直的瞬间——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电子音响起。
只见她的右脚踝上,紧扣着一个泛着哑光的黑色金属镣铐,款式精密而冷酷。一条极细的线缆从镣铐延伸而出,没入墙壁的接口。刚才的声响,正是她移动时,镣铐内部机制运作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刺耳无比。
她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都停滞了。刚刚套上的白色外套衣襟微敞,露出底下依旧清晰的伤痕。她盯着镜中自己脚踝上的那只黑色束缚具,灰色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最后一点微光似乎也熄灭了。
冰冷的金属门框触碰到她的指尖。赛希缇娅停下脚步,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空气中只有脚踝处电击镣铐发出的微弱电流嗡鸣,像某种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她的右手还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隔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外套,指尖能感受到自己皮肤的温度和底下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生命脉动——或者那只是她过度紧张的幻觉。
医疗部送来的那个厚实信封就躺在门口的金属置物台上,纯白色,没有任何标识,冷冰冰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审判。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拿起信封时,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她耳中却放大得如同惊雷。拆封的动作有些笨拙,几乎要撕坏里面的文件。
孕检报告单被抽了出来。
她的目光急切又恐惧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术语,跳过过程,直接投向最底部的那行结论性文字。
【检测指标未见异常,胚胎发育符合当前周期标准,未检测到外来基因序列。】
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获救。另一只手死死撑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框,指节攥得发白。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带来一阵脱力般的虚软。
灰色的眼眸闭上又睁开,再看向报告单时,那层死寂的灰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一点劫后余生的、脆弱的光。她将报告单紧紧按在胸口,纸张在她指尖皱成一团。
可这短暂的松懈并未持续多久。
一股冰冷的、无孔不入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脚踝上的电子镣铐更让她感到束缚。她猛地想起那些在格里芬基地角落里盘旋的低语,那些当她走过时骤然压低又在她背后重新响起的议论碎片。
“…‘公主’…哼,谁知道怎么进来的…”
“…摆什么冷脸,真以为和我们一样?”
“…听说她那两个‘母亲’…来头吓人…”
“…塞进来镀金的吧,可怜我们这些拼命的人…”
那些声音此刻异常清晰地在脑中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鄙夷和揣测。她一直以为那些是针对她格格不入的冷漠,或是她偶尔过于凌厉的行事风格,她甚至刻意用更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试图用战绩去堵住那些嘴。
可现在,靠着冰冷的门框,握着这份证明她身体“未被污染”却同时也昭示着她曾遭受何种侵害的报告,一种更深重的孤立感狠狠攫住了她。
她的两位母亲。位高权重。足以将她“下放”到格里芬这种前线承包商,却从不露面,从未给予任何形式的承认或庇护。她们是谁?这重身份是保护伞,还是……另一种更精致的牢笼?那些传闻,是空穴来风,还是刻意放出的烟雾?
她进入格里芬,究竟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还是某个她无从知晓的、来自高处的安排?她所取得的每一次成功,经历的每一次死里逃生,在那些人眼里,是否只是一场设计好的“镀金”游戏?
脚踝的镣铐发出轻微的嗡鸣,提醒着她此刻真实的处境——一个被观察、被限制、甚至可能被“处理”的伤员,一个孕育着不明来源后代的容器。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纯粹属于她、却源于最不堪记忆的生命。而赋予她生命的那两位“母亲”,却像两个冰冷的符号,悬浮在传闻之中,带给她的不是庇护,而是无根的飘零和无处不在的审视。
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是赛希缇娅?是某个大人物的女儿?是格里芬锋利的武器?还是一个……正在缓慢孕育着未知的、被伤害过的躯体?
一股尖锐的、无法抗拒的剧痛猛地从右脚踝炸开,瞬间窜遍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赛希缇娅的身体像一张被强行拉满的弓,骤然从沙发上弹起,又重重摔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涣散的焦点艰难地凝聚。
没有冰冷的门框,没有攥得发皱的孕检报告。
只有客厅兼卧室里熟悉的冷色调墙壁,以及……
……旁边电视光幕上无声闪烁的新闻画面。主持人正用夸张的口型报道着,背景是「恒躯」巨大的双螺旋结构示意图和「伪永生时代来临?」的醒目标题。字幕滚动着“……六年前划时代的基因突破……理论上极大的延长了自然寿命与自愈能力……”
脚踝上,那个哑黑色的电击镣铐依旧牢牢锁着,发出完成任务后细微的、令人齿冷的电流衰减声。
是噩梦。
全都是噩梦。脱节、触手、检查、报告、那些刻薄的流言……以及从未知晓的母亲。
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冲刷着刚才被电击撕裂的神经。喉咙干涩发紧,带着一股铁锈味。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臂,重重地搭在额头上,遮挡住眼前电视发出的、令人烦躁的光线和那关于“恒躯”的、仿佛永恒循环的新闻。
银灰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沙发垫上,因为冷汗而黏在颈侧。狼尾无力地垂落在沙发边缘,尾尖轻微地抽搐着,残留着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冷光中突兀地亮起,嗡嗡的震动声敲打着冰冷的金属桌面,也敲打着赛希缇娅紧绷的神经。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凯里斯·弗朗西斯。
那嗡鸣声和闪烁的光持续不断,固执地撕扯着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赛希缇娅搭在额头上的手臂动了动,最终还是缓慢地伸向桌子。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外壳,拿起时,电击镣铐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恍惚。
电话那头传来凯里斯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清晰的担忧:“赛希缇娅?还好吗?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电视里关于“恒躯”的新闻还在无声地闪烁,那伪永生的画面此刻像是一种尖锐的讽刺。
赛希缇娅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冰冷的墙壁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了按依旧残留着幻痛的小腹。她沉默了几秒,喉头滚动,最终用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了脆弱的声音低声回答:
“……嗯。”一个短促的单音节,承认了睡眠的缺席和噩梦的纠缠。
她顿了顿,似乎想多说点什么,比如那个冰冷黏滑的梦境,比如脚踝上镣铐的警告,比如新闻里循环播放的、关于她身体秘密的冰冷报道,还有那些盘旋不去的、关于她身世的流言蜚语。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成更深的疲惫。她只是将手机更紧地贴住耳朵,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点遥远的温暖,声音更低地重复了一句,几乎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睡不着。”
电话那头,凯里斯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拒绝:“我现在过去找你。”
赛希缇娅几乎是下意识地、用鼻音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嗯。”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尽的噩梦余悸和一种被打扰后的茫然。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撑着沙发坐起身,电击镣铐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视线茫然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眼前的桌面上——
——一片狼藉。
空了的酒瓶歪倒着,旁边是塞满了烟蒂、几乎溢出来的玻璃烟灰缸。几个喝空的可乐罐滚落在桌角,残留的褐色液体在冰冷金属桌面上留下了黏腻的干涸痕迹。吃剩的能量棒包装纸和揉成一团的医疗纱布混杂在一起。
简直像个颓废流浪汉的窝点。
赛希缇娅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此刻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一个月来造出的混乱景象。一种混杂着羞耻和烦躁的情绪猛地涌上来。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试图伸手去收拾,但指尖刚碰到一个空酒瓶,动作就僵住了。
不行。太乱了。根本来不及在他到来之前清理干净。
而更显眼的是她自己。
她抬手胡乱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指尖传来的触感干涩毛糙,显然长时间疏于打理。那对黑色的狼耳因为刚才的电击和噩梦惊惧,此刻还应激地微微向后撇着,耳尖的毛发炸开。身后那条沉重的狼尾更是糟糕,尾毛彻底蓬开,显得比平时粗了一大圈,像个受了巨大惊吓的毛刷子,无精打采又难以忽视地拖在身后。
她看着桌上那片混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炸毛的尾巴和一身皱巴巴的白色外套,以及底下几乎没穿什么的事实,再感受到脚踝上那个冰冷的镣铐……
赛希缇娅猛地向后倒回沙发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被压抑住的呻吟。她抓起一个靠枕,狠狠按在自己脸上,试图闷死刚才那声丢人的动静。
完了。
“该死!这破东西!”她对着脚踝的镣铐低吼,灰色的眼睛里烧着窘迫和愤怒的火焰。
门口已经传来了清晰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赛希缇娅的动作瞬间冻结,瞳孔紧缩。完了!来不及了!
她最后能做的是猛地扑回沙发,一把抓过刚才那个靠枕,死死抱在怀里,试图挡住没穿好的裤子和可能露出的肌肤,然后迅速抓起旁边一件不知是谁的、皱巴巴的格里芬外套扔在那一堆“垃圾”刚刚在的桌面上,勉强盖住一点狼藉。
她强行压下急促的呼吸,努力板起脸,试图恢复平日里那副冷冰冰、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依旧炸着的狼耳狼尾彻底出卖了她。
当敲门声响起时,赛希缇娅只能梗着脖子,用尽可能平稳冷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的声调对着门口喊道:
“……门没锁。直接进。”
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仿佛她只是刚刚小憩了片刻,而不是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的狼狈补救。她甚至刻意忽略了脚边那个还露出一角空酒瓶的储物箱。
门被不太温柔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凯里斯·弗朗西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凯里斯——斜靠在门框上。他一头黑发乱糟糟地翘着,明显刚被风吹过或者根本没打理。一对黑色的狼耳和他头发几乎融为一体,同样毛毛躁躁地立在头顶,耳尖还沾着点不知道哪儿蹭来的灰尘。一条和他发色相同的、看起来同样不怎么顺滑的狼尾在他身后懒洋洋地晃了一下,扫过门框。
他压根没穿什么像样的大衣,身上就套了件领口有些松垮的黑色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甚至还有个不显眼的破洞。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皮质短靴,鞋帮上沾着泥点。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刚睡醒随便抓了件衣服就出门”的潦草劲儿,和“王室气质”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和赛希缇娅相似的狼眸,但更懒散些——快速扫过房间的混乱,掠过那个试图掩盖失败的储物箱,落在沙发上一身僵硬、试图用靠枕和冷脸伪装自己的赛希缇娅身上。他的目光在她炸毛的银长发和同样蓬松的尾巴上停留了一秒,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啧,”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你这窝……还是这么有特色。”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单纯的陈述。
他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黑发,迈步走进来,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他完全没在意脚边那个露出酒瓶的箱子,径直走到沙发边,非常自然地弯腰,捡起地上那件赛希缇娅刚才扔过来企图遮盖混乱的格里芬外套,随手把它搭回衣架。
然后他转过身,黑色的尾巴在身后随意摆动,看向依旧绷着脸抱着靠枕的赛希缇娅。
“做噩梦了?”他问,黑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过多安慰的表情,就是很直接地问,仿佛在问“吃饭了没”一样平常。“睡不着?”
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问道:“我那还有半瓶不错的威士忌,虽然可能比不上你这些……”他指了指桌底那个箱子,“……但起码没兑过可乐。要来点吗?或者给你搞点吃的?我好像还有点速食意面。”
“不要!我这里乱糟糟的!你不准看!”
赛希缇娅闷闷的、带着明显恼羞成怒的喊声从裹紧的被子底下传出来,声音被布料过滤得有些失真,但抗拒的意味十足。
几乎在她喊完的下一秒,被子猛地被掀开!
她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或者说纯粹是羞愤到了极点,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又快又急,完全没注意距离——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她的额头毫无缓冲地、狠狠地撞上了正弯腰想看看她情况的凯里斯的额头。
两人同时痛呼出声。
赛希缇娅被撞得眼前发黑,瞬间捂住自己发红的额头,生理性的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她那头银灰色的长发因为静电和之前的慌乱,此刻彻底炸开,像一团被狠狠蹂躏过的昂贵毛线,几缕发丝甚至不羁地竖着。身后那条狼尾更是受惊般彻底蓬松炸开,体积膨胀了一倍不止,像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鸡毛掸子,紧张地竖在那里。
凯里斯也被撞得龇牙咧嘴,捂着同样遭殃的额头后退了半步,黑色的狼耳都因为冲击而向后飞机耳了一下,那条懒散的黑色尾巴也瞬间僵直。
两人一个捂着额头眼角泛泪炸着毛,一个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在冰冷的灯光下僵持着。
赛希缇娅率先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炸毛、只穿着内衣、撞了人、还疼得想哭——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灰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同样捂着额头的凯里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强硬的话挽回颜面,最终却只冒出一句带着哭腔和无比懊恼的:“……你、你的头是铁做的吗?!”
声音因为撞痛和羞愤而微微发颤,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可怜兮兮。她炸开的尾巴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
凯里斯揉着发红的额头,看着眼前炸毛炸得快飞起来的赛希缇娅,那双黑色的狼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又想笑的神情。他决定暂时不去触这个霉头。
“行行行,我头铁,”他语气敷衍地应着,试图缓和气氛,转身朝那个小小的嵌入式冰箱走去,“喝点东西总行吧?冰的,压压惊。”
他懒散地晃到冰箱前,黑色的尾巴在身后随意地小幅度摆动。手指勾住冰箱门把手,咔哒一声拉开——
动作顿住了。
冰箱里……堪称灾难。
吃了一半、包装撕得乱七八糟的能量棒和营养膏挤在一起,几盒看不出原貌的食物长了一层毛茸茸的霉斑。几罐可乐东倒西歪,有的显然被喝过一口又塞了回去,罐口残留着干涸的褐色糖渍。冰格里的冰块早就冻成了一整坨扭曲的怪物,边缘还粘着一些可疑的、冻住的酱料碎屑。最角落里,甚至还有一管挤爆了的伤口愈合凝胶,白色的膏体凝固在隔板上。
一股混合着变质食物、甜腻汽水和药味的古怪气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凯里斯沉默地看着这片狼藉,黑色的狼耳下意识地往后撇了撇。
他身后的赛希缇娅显然也看到了冰箱内部的惨状,刚刚因为撞击而暂时忘记的羞耻感瞬间卷土重来,甚至更猛烈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炸开的银灰色毛发似乎又蓬松了一个度,连耳朵尖都透着粉红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凯里斯面对她这个“杰作”。
凯里斯沉默了几秒,然后非常自然、甚至有点过于平静地伸出手,精准地从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捞出两罐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可乐——尽管其中一罐罐身也黏糊糊的。
他“砰”地一声关上了冰箱门,隔绝了那片狼藉。
转过身,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粘稠的糖液拉出了细丝。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黑色的眼睛看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赛希缇娅,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嗯……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挺……随性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喝吗?擦擦还能喝。”
赛希缇娅气鼓鼓地猛地转过身,银灰色的炸毛长发和尾巴几乎要竖起来,像一只被彻底惹恼的猫,刚想对着凯里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吼点什么——
下一秒,天旋地转。
“喂!你干什——!”
凯里斯根本没给她发作的机会,直接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就把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反抗的粗暴。
“闭嘴。臭了。”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黑色的狼耳因为用力微微抖动了一下,抱着这个不断挣扎、炸毛并且开始口不择言咒骂他的“大型垃圾”,几步就跨进了旁边的狭小浴室。
“凯里斯·弗朗西斯你这混蛋!放我下来!我咬死你!你听见没有——噗通!”
话没说完,她就被毫不客气地、直接丢进了冰冷的浴缸里。臀部撞在坚硬的陶瓷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所有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凯里斯看都没看她的窘态,伸手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激得赛希缇娅一个哆嗦,尖叫都变了调。
“自己洗干净。皮都要搓掉一层才行。”他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你那堆毛也理顺了,看着闹心。”
说完,他根本不给赛希缇娅任何反击的机会,转身就走出浴室,还非常顺手地“咔哒”一声把门给带上了,将她所有的怒骂和扑腾水花的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浴室外,凯里斯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揉了揉自己被撞得还在疼的额头,黑色的尾巴甩了一下,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开始动手收拾那堆烟头、酒瓶和空罐子。
凯里斯把最后一个空可乐罐扔进回收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客厅里那股混合着颓废和绝望的气味终于被清冷的空气净化器运转声取代。虽然谈不上多么温馨,但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他走到浴室门口,里面已经没有最开始的扑腾和咒骂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的、湿漉漉的窸窣动静,间或夹杂着被压抑住的、气急败坏的哼哼。
他推开一条门缝。
浴室里水汽氤氲。赛希缇娅背对着门口,坐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只露出肩膀和一颗湿漉漉、沾满了白色泡沫的脑袋。
她正在和什么东西进行一场看似极其激烈的搏斗。
两只手都埋在头顶那堆银白色的、被水和洗发水浸透的泡沫里,胳膊肘因为用力而高高抬起,时不时还因为扯到打结的头发而疼得倒吸冷气。她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诅咒这头不听话的毛发,或者诅咒门外那个把她丢进来的混蛋。
那条同样湿透的狼尾也没能幸免,沉在泡沫水里,尾尖却不受控制地、焦躁地拍打着水面,溅起细小水花,显然它的主人正忙于头上的战争,无暇顾及这条更有自我意识的尾巴。
她整个人绷着一股劲儿,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头发,而是什么难缠的敌人。
凯里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黑色的狼耳轻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和那个跟自己头发较劲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需要帮忙吗,”他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是调侃还是真心,“指挥官?看你打这仗挺费劲的。”
赛希缇娅的动作顿住了。
她似乎认真思考了零点五秒凯里斯那句听起来就不太真诚的“提议”,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粗暴的决定——
只见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毫不犹豫地向后一仰,脑袋“咕咚”一声直接埋进了满是泡沫的浴缸水里,连那对炸毛的狼耳都瞬间没顶了。水面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她就那么保持着这个把自己淹死的姿势,一动不动。湿透的银灰色长发像诡异的水草般在泡沫水下散开。
意思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你弄的,你负责。赶紧的。
凯里斯看着浴缸里那一动不动的“浮尸”,以及旁边那条因为主人放弃挣扎而稍微平静了一点、但尾尖依旧无意识拍打水面的狼尾,沉默了两秒。
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黑色的尾巴甩了一下,溅起几滴水珠。他挽起毛衣的袖子,虽然那袖子本来就很潦草地挽着,走到浴缸边蹲下。
伸手探进温热的水里,准确无误地托住那颗自暴自弃沉在水底的脑袋,稍微用力把她捞起来一点。
“啧,也不怕呛死。”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赛希缇娅闭着眼,脸上全是白色泡沫,湿透的长发乱七八糟地贴着脸颊和脖子,一副“任人宰割”但偏偏又理直气壮的模样。
凯里斯拿过旁边的花洒,试了试水温,然后小心地冲掉她眼睛周围的泡沫,避免水流进她鼻子。他的手指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点笨拙,但动作却异常耐心,开始一点点梳理那些打结纠缠的银白色发丝,试图把那些顽固的泡沫和纠结弄顺。
浴室里只剩下花洒的水声,以及他偶尔因为扯到她头发而引来的一声不满的、被水呛到的哼唧。
凯里斯的手指正笨拙却耐心地梳理着那堆打结的泡沫白发,花洒的水流冲开一片区域,露出底下头发的本色——在浴室偏白明亮的灯光直射下,那被水浸透的发丝清晰地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银灰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然而,当凯里斯稍微侧身,挡住了部分顶光,或者水流冲下的泡沫短暂覆盖时,那头长发在阴影和水汽的笼罩下,颜色迅速沉淀下去,变得近乎墨黑,只有偶尔晃动时掠过强光,才会倏地闪出一缕短暂的银芒,如同深海中一闪而过的鱼群鳞光。
凯里斯的手指顿了一下。黑色的狼耳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似乎对这微妙的光学把戏产生了点兴趣。他调整了一下花洒的角度,看着那发色在亮处的银灰和暗处的漆黑之间微妙地变幻。
赛希缇娅依旧闭着眼仰着头,一副“你快点别磨蹭”的放任姿态,对自己头发这独特的显色特性毫不在意,或者早已习惯。
“怪不得……”凯里斯低声自语,想起有时在光线昏暗的通道或夜里看到她,总觉得她是一头黑发,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光线问题。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冲洗掉更多的泡沫,目光偶尔追随着那些在明暗交界处变幻莫测的发丝。
这头发就像她本人一样,在某些强光照射下会显露出非同寻常的、近乎冰冷的特质,但大多数时候,都隐匿在更深沉的暗色里,难以捉摸。
他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更专注地对付起那些打结的地方,指尖小心地避开她的头皮。
冲掉最后一点泡沫,银灰色的长发终于恢复了顺滑,湿漉漉地贴在赛希缇娅的脖颈和脊背上。凯里斯刚关上花洒,扯过一条干毛巾——赛希缇娅就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
她脸上还挂着水珠,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灰色的眼睛因为刚被水冲过而显得有点湿润,但表情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指挥官派头。她没看凯里斯,只是侧过身,将整个后背和那条沉在浴缸水里的、同样湿透蓬乱的狼尾暴露给他。
那条尾巴看起来比之前更糟糕了——毛发吸饱了水,胡乱黏连在一起,东一撮西一撮地炸着,还有些洗发水的泡沫顽固地藏在厚厚的底毛里,看上去活像一根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拖把。
她甚至用鼻子发出一个短促的催促音,仿佛在说:愣着干什么?这难道不明显吗?
凯里斯拿着毛巾的手顿在半空,黑色的眼睛看着眼前这条被寄予厚望的、亟待打理的尾巴,又看了看赛希缇娅那副“快点伺候”的后脑勺。
他沉默了两秒。
最终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黑色的狼耳耷拉了一点。他重新拧了条热毛巾,跪坐在浴缸边缘,开始接手这项新的、似乎更为艰巨的任务——把这条乱糟糟的狼尾从一团湿漉漉的毛毡里解救出来。
他的手指埋进厚实而湿冷的毛发里,能感觉到底下尾巴核心肌肉的坚实轮廓。动作依旧不算熟练,但足够耐心,一点点分开打结的毛发,挤掉多余的水分,再用毛巾揉搓吸干。
赛希缇娅舒服地哼了一声,甚至无意识地将尾巴更往他手里送了送,自己则放松地向后靠在了浴缸边缘,闭目养神,完全把身后的人当成了专属的尾巴护理师。
水声停歇。赛希缇娅哗啦一声从浴缸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她毫不在意地迈出浴缸,湿漉漉的脚丫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印。
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脊线滚落,流过腰侧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瘀痕和那道显眼的缝合伤口,最后没入挺翘的臀线。银灰色的长发湿透,紧贴着她后背和胸前起伏的曲线。那条刚刚被打理得顺滑不少的狼尾拖在身后,尾尖还在滴着水。
她就像一头刚刚结束饮水的母狼,自然、坦荡,带着一种未经雕饰的野性美,完全无视了身后还跪坐在浴缸边、手里拿着毛巾的凯里斯。
凯里斯显然没料到这出,愣了一下,黑色的狼耳瞬间僵直,视线下意识地移开,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烫。“你……”
赛希缇娅却根本没理会他,径直走到那个金属衣架前。她扫了一眼,精准地从那堆属于她的衣物里,抽出了一件明显尺寸过大、风格也截然不同的黑色旧衬衫——那是凯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这里的。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门口。
“喂!赛希缇娅你——”凯里斯这才反应过来,扔下毛巾站起身。
但已经晚了。
赛希缇娅利落地闪出浴室门,反手“咔哒”一声——把门从外面扣上了!甚至能听到某种简易锁具滑动的轻微声响。
凯里斯猛地拍了一下门板:“赛希缇娅!你搞什么鬼?!开门!”
门外,赛希缇娅慢条斯理地将那件宽大的黑衬衫套在身上,纽扣也懒得扣全,只随意系了下面几颗,衣摆刚好遮到大腿根部。湿漉漉的银发在她身后披散,水珠晕湿了肩部的布料。
她听着门内凯里斯有点气急败坏的拍门声和吼声,面无表情地抬手,用指尖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水珠。
“吵死了。”她对着门板冷淡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浴室里的水汽,“你身上都是烟酒味,臭死了。洗干净再出来。”
说完,她甚至用尾巴尖不耐烦地扫了一下门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转身就走,留下被莫名其妙锁在自己浴室里的凯里斯。
门内的凯里斯对着紧闭的门板,气得笑了一声,黑色的尾巴烦躁地甩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地拧开了水龙头。
“行……你真行……”
浴室门咔哒一声打开,涌出一团温热的水汽。凯里斯擦着还在滴水的黑发走出来,换上了一身从赛希缇娅衣柜里翻出的、勉强合身的干净便服,虽然裤腿有点短,整个人散发着清爽的皂荚味。
他手里拎着自己那堆刚洗完、还湿漉漉的旧衣服,径直走向小阳台,熟练地将其晾晒起来。黑色的狼尾在他身后轻轻摇晃,甩落几颗细小的水珠。
就在这时,赛希缇娅从沙发那边走了过来。
她身上还只穿着他那件宽大的黑衬衫,下摆晃荡。她手里拿着一个明显被掏空了的铝箔**包装盒,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她走到垃圾桶边,手一松。
那个空盒子掉进垃圾桶里的其他杂物上,发出一点轻微的塑料声响。
然后她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向刚晾好衣服、正转过身来的凯里斯,语气平淡地通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用完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凯里斯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毛巾还搭在湿漉漉的黑发上。他那对黑色的狼耳几不可察地向前转动了一下,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黑色的眼睛看向垃圾桶里那个异常显眼的空盒子,又缓缓移回赛希缇娅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上。
刚才浴室里的水汽似乎瞬间蒸发,某种更加粘稠、紧绷的东西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沉默地盯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声音有些发干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深究:
“……什么用完了?”
“……**。用完了。”赛希缇娅重复了一遍,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他,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或暧昧的成分,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仿佛在说“弹药打光了”一样平常。
凯里斯擦头发的毛巾彻底停了下来。
那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子砸进沉寂的空气里。他黑色的狼耳明显地向后撇了一下,不是警惕,而是某种……近乎窘迫和无奈的反应。黑色的尾巴也僵直了一瞬,然后有些不自然地垂落下去。
他想起来了。
想起赛希缇娅某些时候近乎蛮横的、不由分说的索求。想起她发情期时那双泛起不正常水光和灼热的灰色眼睛,以及那种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强势。想起自己大多数时候半推半就、甚至有些抗拒,却最终总是被她那种近乎战斗般的热情和不容置疑的力气强行拖入漩涡。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她平静得过分的脸上移开,落回垃圾桶里那个刺眼的空盒子上。所以……这一个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或者在他被迫配合的时候……
“……哦。”他最终只发出一个干涩的单音。声音有点哑。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黑发被揉得更乱。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点恼火,有点无力,还有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所以……”他顿了顿,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但失败了,“……你这是通知我……该去补货了?”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嗯。”赛希缇娅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了凯里斯那个荒谬又现实的问题。她似乎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灰色眼眸里的烦躁感更明显了,视线开始游移,像是在寻找下一个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
就在她随意迈出一步,准备绕过凯里斯时——
一声极其轻微、却绝对不正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她右脚踝上那个一直禁锢着她的、由航空合金打造、理论上能抵御高强度冲击的电子镣铐,其中一侧的卡扣突然毫无征兆地崩开了,黑色的金属环应声松开,眼看就要从她纤细的脚踝上滑落。
赛希缇娅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在那镣铐即将坠地的电光石火之间,她那只赤着的、看似纤巧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右脚猛地向下跺去,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近乎本能的暴戾。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爆裂声猛地炸响。
那个专门设计用来防止她暴力破坏的航空合金镣铐,在她脚下就像一块脆弱的饼干,瞬间被踩得扭曲变形!精密的电路板和内壳裸露出来,迸射出几颗细小的电火花,随即彻底黯淡下去。细小的金属碎片甚至溅到了旁边凯里斯的裤脚上。
赛希缇娅赤足稳稳地踩在那堆彻底报废的金属残骸上,脚背白皙,脚踝甚至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
她低头,灰色的瞳孔冷漠地扫了一眼脚下那堆废铁,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完全愣在原地、连毛巾都忘了放下的凯里斯,眉头微蹙,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烦:“坏了。”
语气平淡无波。
仿佛刚才不是徒脚踩碎了一个高科技束缚装置,而只是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杯子。
他黑色的狼耳彻底僵住,尾巴都忘了摆动。他看着地上那堆还在冒着一丝青烟的金属垃圾,又看了看赛希缇娅那副“所以呢?”的表情,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航空合金……专门防止她破坏的……
就这么……一脚?
空气中还弥漫着金属被暴力摧毁后的细微焦糊味。
凯里斯的目光死死盯在赛希缇娅脚下那堆彻底报废的镣铐残骸上,航空合金扭曲的断面在冷光下闪着狰狞的光。他的大脑几乎被这非人的力量震慑得一片空白,直到一个被遗忘的讯息如同救命稻草般猛地窜入脑海——
谢菲尔德。
那个总是藏在阴影里、说话带着金属摩擦音的男人。几天前,在他几乎要被赛希缇娅这摊烂事和格里芬的流言压垮时,谢菲尔德确实秘密联系过他,给了他一个模糊却优先级极高的备用方案:一个紧急撤离任务,护送一个代号“夜莺”的高价值目标离开即将变得不稳定的S09区。任务报酬丰厚得离谱,而且强调即刻生效,无需通过格里芬常规渠道报备。
当时他觉得这任务来得诡异,而且赛希缇娅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执行,便暂时搁置了。
但现在……
凯里斯的视线猛地从地上的废铁抬起来,对上赛希缇娅那双刚刚徒脚踩碎航空合金、此刻正流露出不耐烦和躁动的灰色眼眸。那里面压抑着巨大的、无处发泄的破坏力,以及被囚禁太久后亟待寻找出口的疯狂。
不能再把她关在这里了。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或者为了这栋可能下一秒就被她拆了的房子。
“……有任务。”凯里斯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极快,几乎是抢在赛希缇娅可能做出下一个破坏性举动前开口。
赛希缇娅的眉毛挑了一下,炸毛的狼耳几不可察地向前转动,捕捉着他的话。
凯里斯快速而简洁地交代了行动概要:撤离代号“夜莺”的高价值目标,路线保密,报酬预付一半,即刻出发。他刻意略过了谢菲尔德这个名字,只强调了行动本身的紧急性和自由度。
然而,赛希缇娅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并没有立刻表现出对任务细节的追问或是对报酬的兴趣,只是沉默地听着,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疑虑,但很快又被惯有的冰冷覆盖。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注意力似乎更多地集中在检查凯里斯递过来的那把保养良好的KAC KS-1自动步枪上——那是她最惯用的武器。
“行动代号?”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手指熟练地检查着枪机。
“诺克斯(Knox)。”凯里斯回答,同时将装满装备的背包甩到肩上。
赛希缇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轻微,几乎无法察觉。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沉默地检查装备,将一个个弹匣插入战术背心。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无声闪烁的电视新闻画面突然切换。
【……插播紧急新闻。德国,阿登森林地区。当地时间凌晨,隶属前东德国家安全局(Stasi)的遗迹勘察小队与联合地球政府(UEG)下辖的遗迹生物收容小组(HBCG)在该区域联合执行例行勘探任务时遭遇不明身份武装力量袭击……】
新闻画面显示出模糊的、晃动剧烈的森林夜景,偶尔有刺眼的火光和疑似能量武器留下的诡异焦痕。主持人的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双方均有严重伤亡,具体细节尚未披露。UEG发言人已证实将派遣高级别联合调查组前往事发地。此次袭击事件性质恶劣,或与近期活跃的……】
“诺克斯行动。什么时候出发?”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但凯里斯清晰地看到,她按在步枪护木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现在。”凯里斯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将最后一个装备袋的扣带拉紧,甩到肩上,黑色的尾巴因为急促的动作而扫过空气。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赛希缇娅动了。
她像一枚被击发的子弹,没有丝毫迟疑。那把KAC KS-1自动步枪瞬间被抄起,枪带滑过肩头,金属部件碰撞发出清脆而利落的声响。她甚至没有再去碰那件随意套着的宽大衬衫,就那么穿着战术背心和长裤,赤着脚,直接踩过地上那堆已经变成废铁的镣铐残骸,冲向门口。
银灰色的长发在她身后扬起,带起一股决绝的风。那条狼尾在身后保持着重心,肌肉紧绷,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车在哪?”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冽而急促,没有任何废话。
凯里斯迅速跟上,黑色的狼耳敏锐地捕捉着门外走廊的动静:“地下B7,黑色越野,引擎没熄。”这是他来时就准备好的后手。
赛希缇娅已经拧开了门锁。
越野车在颠簸的路上疾驰,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赛希缇娅赤着的脚踝(上面的镣铐痕迹还未完全消退)无意识地移动了一下,脚尖碰到了一个硬质的物体。她灰色的眼眸从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荒芜景色中收回,低头瞥了一眼。
是一本被随意塞在座椅下的平装书,封面粗糙,纸张边缘已经卷曲磨损。
她弯腰,手指轻易地将它勾了出来。书封上是一个拙劣的、色彩饱和度极高的星际飞船图案,旁边用夸张的字体印着书名:《星尘漩涡:时间尽头的遗产》。作者名模糊不清,但是有一个名字叫天使奥维亚。
她随手翻开。纸张散发着一股旧纸和油墨的沉闷气味,目光扫过几行,她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里面的文字混乱而浮夸,充斥着不科学的臆想和故作深沉的辞藻:【……他的基因链如同被上帝亲吻过的钻石,闪耀着亘古不变的永恒之光,注定要带领残存的人类穿越熵增的荒漠,抵达那神话中的彼岸……她银灰色的发丝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每一次拂动都在时间的织物上荡起涟漪,而那对狼耳则是聆听宇宙真理的圣杯……他们脚下的电击镣铐不是束缚,而是淬炼神性的熔炉,每一次痛苦的脉冲都在锻造通往新纪元的钥匙……在阿登森林的阴影下,斯塔西的遗产与HBCG的收容器皿共同低语,揭示着117次轮回的终极奥秘……】
赛希缇娅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拙劣的模仿和空洞的堆砌,甚至让她觉得有点反胃。尤其是看到对自己特征如此肤浅又恶俗的描写时,她几乎要冷笑出声。
这作者根本什么都不懂。永恒?神性?熔炉?
只有无处不在的监视、冰冷的实验数据、强制注射的药剂、体内难以言喻的躁动、还有脚踝上真实存在的、刚刚被她踩碎的疼痛和屈辱。
她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粗糙的书页捏碎。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看什么?”驾驶座上的凯里斯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骤然降低的气压。
赛希缇娅的手指烦躁地快速翻动着粗糙的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噪音,灰色的眼睛不耐烦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语序混乱的文字。
剧情似乎跳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转折点:那个原本作为女主忠诚战友(甚至可能有点暧昧)的男性配角,在一次蹩脚描述的“基因共振事故”或“遗迹能量辐射”后,身体发生了荒谬的转变,成了女性。
书中的描写矫揉造作至极:【……他,不,现在应该是她了,感受着体内陌生的柔软与悸动,一种奇妙的共鸣在她与新生的身体之间流淌……昔日战友的情谊在全新的视角下悄然变质,绽放出禁忌却又无比甜美的花朵……她们的手指缠绕,不再是兄弟般的击掌,而是带着细腻触感的探索,灵魂在全新的容器里找到了意想不到的共振频率……旧宇宙的法则已然腐朽,唯有她们携手共筑的爱与理解,能成为劈开混沌、通往崭新宇宙维度的利刃……】
赛希缇娅翻页的动作猛地停住,眉心跳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变性?百合?一起开辟新宇宙?
这种毫无逻辑、纯粹为了满足某种猎奇或廉价浪漫幻想的剧情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这比刚才那些空洞的“神性”描写还要令人尴尬。
她把书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种看到脏东西的嫌弃表情。这作者不仅对力量一无所知,对情感和性别认知的理解也肤浅得可笑。
她甚至懒得再把它扔回座椅下,而是直接手臂一伸,摇下车窗,将这本破烂小说毫不犹豫地扔出了窗外。
书页在疾风中瞬间被撕扯、翻卷,消失在后方的黑暗里。
“噪音污染。”
她冷冰冰地评价道,仿佛扔掉了一件有害垃圾,随后将车窗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灌入的冷风和那本荒谬小说可能残留的任何一丝气息。
凯里斯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路面,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试图用这个话题冲淡刚才那本烂小说带来的诡异气氛:“对了。以防我哪天运气不好挂了……我给自己偷偷弄了个‘恒躯’,潮汐生物公司的货。”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基础的那种,就保个底。别指望有多能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提到“潮汐生物”时,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玩意儿毕竟是从那个名声复杂、手握“天网”的巨头手里流出来的。
副驾驶座上,赛希缇娅的眼睛甚至都没睁开。她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没听见。
就在凯里斯以为她懒得搭理这茬时——
她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冰冷、清晰、且内容极其炸裂的话:“行。你真出事了之后,成了女的……”她说到这里,终于微微睁开眼,灰色的瞳孔斜睨了他一眼,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和理所当然,“记得给我生小孩。”
“咳——!咳咳咳……!”凯里斯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一阵猛烈的咳嗽,方向盘都差点打滑。越野车在夜路上轻微地甩了一下尾。
他黑色的狼耳瞬间僵直,然后剧烈地抖动起来,尾巴也猛地炸了一下毛,差点扫到换挡杆。
“你……!”他好不容易顺过气,耳朵尖烫得厉害,扭头瞪着赛希缇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脑子里整天就装这些玩意儿?!那本破书的后遗症吗?!”
赛希缇娅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恶劣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仿佛很满意自己一句话造成的效果。
“废物利用。”她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彻底不再理会旁边那个几乎要冒烟的司机,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下天气。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终只能愤愤地转回头,死死盯住路面,黑色的尾巴烦躁地在座椅上拍打了两下。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某种尴尬又诡异的气氛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