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从高空俯瞰下去,这座十二平方公里的小岛就像被谁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规规矩矩地嵌在蔚蓝的海面上。
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对劲。
整座岛被一道三十米高的灰色混凝土围墙严严实实地箍了一圈,墙根底下还砌着三角形的防波堤,海浪拍上去碎成一滩白沫。
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这座岛在叹气。
墙顶上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每隔五十米竖着一根杆子,杆子顶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用猜,摄像头。
转个不停,像一群永不闭眼的苍蝇。
这就是芙罗拉学园。
名字起得倒是好听,芙罗拉,罗马神话里的花神。
可你见过哪座花园外围着三十米高的墙?
这地方说白了就是少管所的放大加强版,只不过关进来的不是普通的小偷小摸,而是那些手上真正沾过血的女孩子。
岛被分成四个学区。
第一学区在教学中枢,是上课的地方,据说教室的窗户全是防弹玻璃。
第二学区是生活宿舍,一排一排的灰白色小楼,整整齐齐地码在岛东边,远远看去像块麻将牌。
第三学区叫自然公园,占了岛西边一大片地方,种着树、铺着草、挖了个小湖,据说是给学生们“放松身心”用的。
当然,围墙在这儿一点儿没矮,反而因为树多,摄像头装得更密了。
第四学区嘛,惩戒隔离区,没人想提那个地方。
现在是夏季,正午,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太阳悬在头顶正中间,把第三学区的草地晒得发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浪蒸出来的草腥味,知了躲在树荫里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也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湿透的毛巾。
第三学区西北角,有一片被人遗忘的杂木林。
说是杂木林其实抬举它了,就是十几棵歪歪扭扭的樟树挤在一起,树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
这片地方平时没人来,一来太偏,二来草太深,谁知道草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学园的风纪委员巡逻都绕着走,顶多在远处拿手电筒照一照,照不到什么也就走了。
正午的太阳把树的影子压成小小的一团,缩在树根底下。
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金色光斑。
就在这时,草丛深处动了一下。
是一只手。
一只很小的手,从茅草丛里慢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沾着泥和草汁,指甲缝里还有暗红色的东西。
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按在了地面上,撑住,用力。
茅草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女孩从草丛里缓缓坐了起来。
先是粉色的长发从草叶间冒出来,乱糟糟的,缠着碎叶子和小树枝,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然后是脸小小的脸,白得有些不正常,额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左脸颊上沾着一道干涸的血迹,顺着腮帮子一直淌到下巴,在那颗小巧的痣旁边打了个旋,最后滴在衣领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水手服连衣裙,衣领和裙摆边缘镶着红色的边,是一年级的校服。
但这件校服现在已经不能叫校服了,领口被扯开了一大截,右边袖子从肩缝处裂开,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膀,上面印着几个红印子,像是被人踹过的鞋印。裙摆上全是泥,左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隐约能看到擦破的皮。
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混战里爬出来,不,应该说,像被人扔进草丛里之后,又踩了好几脚。
女孩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盯着面前的空气,像是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她皱了一下眉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往下撇了撇,配上那张沾满血迹和泥土的小脸,竟然有些……可爱?
她抬起手,按住了太阳穴。
“好痛……”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棉花糖泡了水,甜得发腻,却又让人听了忍不住心疼。
女孩愣了一下。
她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手,纤细的手指,指甲上还残留着一点淡粉色的甲油。
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再蜷起来,再伸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是不是真的长在自己身上。
“唉?”
一声惊讶的轻呼。
她抬起头,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杂木林,右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能看见几棵修剪整齐的樱花树,再远一点,灰白色的围墙像一道伤疤横在天地之间。
“我、我变成女孩子了!”
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慌张。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住了,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两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校服被撕烂了,能看出底下撑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不是看这个的时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连忙把视线从自己胸口移开,脸上烧得厉害,连耳尖都泛了粉红色。
脑子好痛。
不是那种被门夹过的钝痛,而是一种从里往外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面使劲撑,要把脑仁挤出去。
她重新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疼痛才慢慢退下去。
我这是……被人打了?
她睁开眼睛,再次环顾四周。
草地、树木、远处的围墙、头顶的太阳。
没有别人。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草丛里,浑身是伤,狼狈得像个破布娃娃。
记忆。
她试着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回忆任何东西。
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过去的画面,没有熟悉的声音。
连“自己是谁”这个最基本的问题,答案都是一片空白。
有一样东西不是空白。
她知道“变成女孩子”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女孩子是什么,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是女性的,知道这和自己“应该”有的身体不一样。
那“应该”有的身体是什么样的?
又是空白。
她只知道,自己之前不是这样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记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
你知道那里有一个洞,但你不知道洞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女孩坐在草丛里发了一会儿呆,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脚踝也酸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白得有些过分,细瘦的小腿上布着几道浅浅的红痕,脚上的白色短袜已经脏成了灰色,皮鞋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怎么办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
阳光晒得她后颈发烫,汗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流进被撕破的衣领里,蜇得那些淤伤隐隐作痛。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边疼得厉害,可能是被人踹的,右边倒还好,只是有些酸。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摔回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樟树的树干,站稳了。
视野突然高了一截。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离自己好像比印象中应该有的距离要近一些。她大概一米五四的个子,在这片半人高的茅草丛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肩膀,像一只站在麦田里的兔子。
风吹过来,茅草弯下腰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往风吹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脚边,草丛被风压下去的地方,露出一个被折了两折的硬纸片,巴掌大小,背面朝上,白色的底子已经蹭上了泥巴和草汁。
女孩低下头,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动作很慢,腰弯下去的时候肋骨那儿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把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指尖碰到纸片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这触感……像是塑料封皮,里面裹着硬纸板。
她把东西翻过来。
是一张学生证。
封面上印着“芙罗拉学园”几个烫金小字,底下是一行英文花体——“Flora Academy”。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右下角贴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圆形标签,上面印着一个字母:E。
她打开学生证。
左边是一张照片,红底的,标准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女孩梳着齐肩的粉色长发,刘海被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又大又圆,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正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右边是几行打印的字:
姓名:白咲
性别:女
年龄:16
年级:一年级E班
宿舍:第二学区E区2栋521号
女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粉色长发、浅棕色眼睛、尖尖的下巴、小虎牙,她把学生证举到自己脸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塑料封皮上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来,一样的粉色头发,一样的脸型。
“这是我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她翻了一下学生证,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条形码,条形码底下印着一行编号:FE-01E-016-0521。
她把学生证合上,捏在手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封皮的边角。
白咲。
十六岁。
一年级E班。
第二学区E区2栋521号。
这些都是……关于我的信息。
她把学生证塞进裙子口袋里,口袋在右边,校服虽然烂了,口袋倒还是完整的。
布料蹭到腰上的伤口,她又“嘶”了一声,皱着眉把动作放轻了些。
然后她站在原地,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身上的伤是谁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