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热气像逃犯一样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白咲站在门口，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不，猫都比她有骨气。
猫至少会在被欺负的时候伸爪子，而她只会缩着肩膀，用一条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条浴巾明显不够大。
准确地说，是白咲的身高和浴巾的尺寸之间存在着某种数学上的不匹配。她努力把浴巾的边角塞在胸口，试图让它同时覆盖“上面”和“下面”，结果就是两头都不讨好。
上面勉强遮住了，下面堪堪盖住了大腿根。
白咲光着脚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着。
水珠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往下淌，流进浴巾的边缘。
她不敢低头看自己。
她怕看一眼就会失去最后那点可怜的勇气。
卧室的门开着。
中午的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有一道影子在晃动，是个人影，正以一种极其慵懒的姿势横在床上。
白咲深吸了一口气。吸气的时候浴巾又往下滑了一截，她赶紧伸手拽住。
“我、我出来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人回应。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刚踩进卧室门框的阴影里。
“终于舍得出来了？”
紫发女孩的声音从床上飘过来，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在伸懒腰。
白咲的视线从脚尖往上移。
先是看到床单上被压出的褶皱，然后是一双修长的腿随意地交叠着，脚上穿着黑色的拖鞋。
再往上，是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芒，照亮了一张漫不经心的脸。
紫发女孩半躺在床上，后脑勺靠着枕头，一只手举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她甚至没看白咲一眼。
“磨蹭了快半个小时，”她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我还以为你晕在里面了。”
白咲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站着也不是，蹲着也不是，回去浴室更不是。
“那、那个……”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就、就真的……”白咲吞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连、连一件衣服都不让穿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紫发女孩动了，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紫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
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白咲身上。
从脚趾开始，沿着小腿往上，经过膝盖、大腿、浴巾勉强遮盖住的边缘、裸露的锁骨、还在滴水的发丝，最后停在了白咲的脸上。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怎么？”她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害羞了？”
白咲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一道白光闪了一下。
“咔嚓。”
手机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白咲的脑子“嗡”了一声。
“别——！”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脸，另一只手攥着浴巾，在面前胡乱挥舞。
但浴巾不听话，她一挥胳膊，布料就从胸口往下滑了一截，吓得她赶紧又拽住，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跳又躲，手忙脚乱。
“哈哈哈哈哈哈哈！”
紫发女孩的笑声从手机后面传出来，不是捂嘴的轻笑，而是毫不掩饰放肆的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机都拿不稳了。
“你、你现在的样子也、也太好笑了吧！”她笑得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继续按快门，“哈哈哈哈哈哈！”
“别拍了！求、求你别拍了……”白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手忙脚乱地想要躲开镜头的范围。
但卧室就这么大。
往左是床，往右是墙，往后是走廊，往前是紫发恶魔。
她往左躲，镜头跟过来。
她往右闪，镜头追过来。
她往后缩，紫发女孩干脆从床上站了起来，举着手机一步一步逼近。
“躲什么躲？”紫发女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刚才在浴室里不是挺能磨蹭的吗？”
“我、我——”
“咔嚓。”
“别——”
“咔嚓咔嚓咔嚓。”
白咲被逼到了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浴巾在挣扎中又往下滑了一截，她只能用胳膊肘夹住，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湿漉漉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紫发女孩终于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张一张地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暖黄色的灯光，一半是冷白色的荧光。
白咲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浴巾随着呼吸一松一紧，随时都有滑落的危险，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
“嗯——”紫发女孩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品鉴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白咲。
屏幕上，白咲正用手挡着脸，浴巾滑到了危险的边缘。
她的表情介于惊恐和羞耻之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被掐断，鼻尖上挂着一滴水珠，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
“你看看，”紫发女孩的语气像是在炫耀一件战利品，“多可爱。”
白咲盯着屏幕里那个狼狈的女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她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打着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
紫发女孩歪了歪头。
“你该不会觉得，”她的声音突然放轻了，“这几张照片就是全部了吧？”
白咲的呼吸一滞。
她看到紫发女孩的嘴角翘起来，翘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好看。
好看到让人想哭。
紫发女孩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从容。
“白咲啊。”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
白咲的膝盖在发抖。
“你知道，”紫发女孩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白咲走过来，“我为什么要让你这样出来吗？”
白咲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不、不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紫发女孩停在她面前，“在这里，要听我的。”
白咲的嘴唇在发抖。
紫发女孩伸出手，捏住白咲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手机屏幕的余温，掐在白咲的下颌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低下头。
“听明白了吗？”
白咲的睫毛颤了颤。
“明、明白了……”
紫发女孩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她，像在看一道有趣的数学题。
“所以呢……”她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白咲的锁骨。
指尖很凉，戳在白咲湿漉漉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白咲要听话。”
她退后一步。
“现在……”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在白咲攥着浴巾的手上。
“浴巾可以松开了。”
白咲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
“我说，浴巾可以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