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那个亲手弑师、动辄凌辱道侣、极度自私自利的顾简之，在听闻这段话后，内心的某些东西也彻底碎裂开来，捂上耳朵，口中不停重复：
“假的，都是假的，我不听，我不听……！”
化蛇女子则大笑之中张开巨口，要将顾简之吞入腹中，苏雪薇却突然对李剑尘说道：
“他身上有我要的东西，现在还不能被那个蛇妖吃掉，先把顾简之救下再说！”
不过她没注意到的是，李剑尘似乎另有打算，只是眉头微皱，冷眼旁观，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的话突然不管用了，苏雪薇脸色微微涨红，拉高声音：
“喂喂喂，刚才我说的话你听见没，赶紧出手啊！”
眼见顾简之的半个身子已入蛇腹，李剑尘依然不为所动，苏雪薇气得直接攥起拳头猛捶他的胸口。
“还等什么，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对于李剑尘来说，苏雪薇的绣花拳头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但他也察觉到少女有些恼怒，直接将其揽入怀中，一脸认真道：
“我现在虽然仍未明悟何为红尘，但想来，所谓道侣应是志同道合最值得信任的两人。
若是稍被诱导便心生猜忌，那又怎担得起道侣这两个字？顾简之所做之事，死不足惜，他不配称红媖姑娘为道侣！
但更让我无法容忍的是，为何世间会存在蛇妖这般用心歹毒的存在？
不仅以人肉为食，更以诱人自相残杀为乐，看来传闻中妖物皆为邪祟当真不假，我身为青云宗弟子，当一剑斩之！
至于你所说之物，我虽不知具体是什么，但既然是你想要，我便斩了蛇妖，开膛破肚取之！
雪薇，你也应当信我才是！”
如此被人搂在胸前，对于苏雪薇来说还是第一次，脑中顿时乱作一团，不知在想些什么，完全没听进去李剑尘的话。
等她回过神来，刚刚吞食完两个活人的青色巨蛇已经行至背后，传来一阵吐舌头的“嘶嘶嘶”声。
“见到我的真身还没被吓晕，反而卿卿我我的人类小崽子，你们还是头一对！
不过要是真被吓死了，反倒不好玩儿，今天三娘我心情好，刚刚又饱餐一顿，所以准备放你们俩一条生路，但只限一人。
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自己商量，谁留下来被我吃掉，谁活下去见到明天的太阳！”
此话说完，青蛇扬起头颅，眯起眼睛，居高临下，仔细观察李剑尘和苏雪薇的一举一动，似乎是准备看上一场好戏。
于她而言，这种事情，总是有无穷乐趣。
依稀记得，她第一次让人类自己选择谁活谁死的时候，也是一对无比恩爱的夫妻，甚至两人还带着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儿。
其实最初，按照她的打算，是当真要放走夫妻中的一人，以照顾未成年的孩子，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
那两夫妻，竟默默将只会咿咿呀呀的婴儿递到她面前，久久不语，那意思，似乎是要弃子求活，勾起她灵魂深处最悲痛的记忆。
在她尚未修成人形之时，一群举手抬足之间都能引动异象的人类，闯进她的巢穴，不顾其阻拦，硬生生将巢中蛇卵悉数抢走，甚至有人当场将卵击碎。
即便她已经初具灵智，能听得懂人言，在知道自己不敌之后，尝试做出求饶姿态，得到的却是被无视。
“哈哈哈，没想到今日真能找到青王蛇卵，这可是有妖族血脉的妖兽，看来我御兽宗又要有一位天才弟子出世了！
不过这护卵的妖孽已经初具灵智，若今日不除，恐怕将来为祸人间，不如取皮抽筋，也算物尽其用！”
一场人蛇大战之后，她身受重伤，那群人类虽几乎全灭，但依然有一人逃走，同时也将她的两个孩子全部偷走。
自此她灵智大开，修成人形之后，自称蛇三娘，以吞食人类为乐，可即便如此，在遇到人类幼崽之时，也都会手下留情。
直至她看到人类夫妻为自己活命，将他们的孩子递到自己面前，才失去了神志，等回过神来，只记得人类夫妻口中念叨着“为什么”，而那肉质也变得异常鲜美。
自此，这黑云山方圆数百里流传起一个关于吃人蛇妖的故事，人人只知遇到蛇妖说话，什么都不要信，必须逃跑，却不知晓这蛇妖从何而来，又为何蛊惑人心。
只不过这一次，蛇三娘期望看到的好戏并未上演。
苏雪薇几乎是一眼便看透蛇三娘的盘算，刚打算将其戳破，就听见李剑尘率先问道：
“雪薇，若我是普通凡人，你相信我会为你而舍命吗？”
“别犯傻了，若你是普通凡人，来花月楼找尘缘的那天，就会被护院打出门去，根本不会有现在。”
“你这是在取巧绕开问题，我说的是如果，或许这一天真的会到来。”
“你忘了？我可是快要死掉的人，不会有那一天的，别想那么多啦，赶紧动手吧！”
说出此话之时，虽然苏雪薇看上去还算轻松，但心脏早已扑通乱跳。
不知从哪里来的感觉，她其实是愿意相信的，但由于上一世，还有上上世的记忆，她不知是否应该承认这种微妙的感情，所以选择岔开话题。
但耳边李剑尘的回答，让她眼眶突然一润。
“不想瞒你，其实我隐隐有所感觉。
你死那一刻，便是我明悟红尘剑道之时，或许这也是师尊让我来这偏僻之地的原因，但我不想你死。
我想看看，像你这样的女子，究竟还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言语之间，一柄闪着寒光的红尘之剑，自虚空中缓缓凝聚而出，从剑尖到剑柄都包裹着淡淡红晕。
这光晕，不似日月星辰那般耀眼，却像极了新婚之夜的红烛，闪着来自千家百户、凡俗人间的纸短情长。
看到凭空出现的宝剑，蛇三娘想起数年前那群入侵她巢穴的人类，似乎也会使用类似的神通。
她的双眼瞬间涨红，再没有戏耍二人的心思，张开血盆巨口扑来，只想置两人于死地。
只不过，此刻的李剑尘，已经算是半步迈进了通玄之境，那是金丹之上，真正玄妙莫测的境界，远非蛇三娘一个才不过化形数年的蛇妖可比。
当蛇三娘飞跃到两人头顶，要将他们吞入腹中之时，那柄红尘之剑一闪而过，在青蛇的竖瞳之中留下一道剑光。
自那剑光之中，她看到了被自己遗忘的一幕。
当初将孩子递给她的那一对夫妇，其实并非一直沉默不语，而是抽泣了数个呼吸之后，才相拥着跪在地上，求她照顾好他们的孩子，然而这一家三口却一起被失去神志的她卷入腹中……。
“原来，是我误会他们了，原来，是我一直在骗自己，原来，我和当初那群人类也没什么区别！”
青蛇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但却不会再有后续，因为她那原本庞大且近乎坚不可摧的身体，在与剑光交错的一瞬间，便被一分为二！
仅是一剑，便让在黑云山附近流传了几十年的蛇妖传说自此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