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下午五点,建成公司某个部门的办公室里,郑阳正挠着头赶一个文旅项目的PPT,这本不是他的专业,更不是他这个部门的工作,但总经理李总还是把这个棘手活儿交给了他,因为李总说看好他,他“能力强”。
“他妈的,说是看好我,真看好我你可给我升职,涨薪啊!奥,不是我的工作老让我干,这就叫看好?!这不纯欺负老实人吗!”
郑阳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把刚打印出来却不符合要求的文件撕了个粉碎,
“关键不是我的业务,这工作的前因后果,联系的客户,需要的关键信息,我都没有,我就算再有能力,他吗怎么干!”
他的胸膛气得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似乎恨不得要手刃了那个给他派活儿的李总,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发泄,而已。
这些年,类似这种极限压力,总是能逼郑阳在deadline之前做出一些成果,领导们好像知道了郑阳的本事,便经常把紧急的棘手的活儿交给他,他成了救火队员,对,是队员,还不是队长,因为功劳必须是队长的,不是他的。
他真的受够了,也真的“舔”够了。
可是......
手机铃声响起,是妻子。
“喂......”他虚脱地接了电话,期盼妻子能听出自己的无助,好给他一些安慰。
“老公,儿子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才400多分!这么下去上普通高中都费劲了!你公司不是有个领导认识二中校长吗?你赶紧找找吧!你天天喝酒也没个正事,这个事该喝,必须放心上了!”
妻子的声音愤怒中带着担忧的哭腔,郑阳没有办法,无力地回道:“好好好,我想办法......”
郑阳挂了电话,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天灵盖,让他有种摔手机的冲动,但他不能摔,不仅不能摔,拜儿子和妻子所赐,他又多了两个需要“舔”好的人。
“真是‘老娘们当家,房倒屋塌’!劝了多少次就是不听,上不了高中就让他上技校呗!就非得让我去求人吗!”
郑阳大声喊出来对妻子的不满,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一个38岁的老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娃娃。
五分钟后,郑阳抹了抹脸,平复了一下心情,给自己接了杯水,一边喝一边准备先搞定那个PPT。
水还没喝完,手机又响了。
是和他同部门的小赵。
他机械地接通——又有什么新任务了?无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了。
“郑哥,陈总说想你了,我跟陈总解释了你还有活儿没干完,陈总说先放松一下再干,干不完大不了明天他帮你跟总经理解释去。怎么着郑哥,来一趟吧?在五味居,206!”
陈总,是公司的一个副总经理,并不分管郑阳,但跟他的交情似乎不浅,经常叫他喝酒。
郑阳放下电话苦笑:“想我?想我不早点叫我,我看是想让我过去结账吧?”
但他没办法不去,因为年轻些的时候,他因血气方刚得罪过陈总,吃了大亏后,向陈总认怂,被逼无奈开始了“舔”陈总的日子。
他看了眼电脑上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PPT,终于骂了句:“去你妈的吧,老子今天就潇洒了!”
到了五味居206房间,陈总和小赵他们已经进行了一半多了,按规矩,迟到的要自罚两杯,以示赶上其他人的进度。
郑阳不能解释“是陈总叫我叫晚了”,打了个招呼后,端起酒杯就连干了两个,随着陈总带头鼓掌叫好,郑阳的头马上就开始晕晕乎乎了。
酒桌上,无论陈总还是小赵,都和郑阳亲如兄弟,郑阳虽然头晕,但心里门儿清。
当陈总几次三番装作无意的说出“唱歌”二字时,郑阳知道自己不能再装傻了。
“走吧陈总,今天我安排,金色年华,我马上订房间!”
金色年华,是本市的一处高档商务KTV,郑阳陪着各样的领导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郑阳说着就掏出手机,装着找电话号码,脸上一副“你要不让我请客我就急眼”的表情。
陈总笑嘻嘻道:“老郑啊,怎么能让你破费呢,放心吧,这次我已经安排好了!”
“那怎么行呢陈总,你这是看不起老弟呀!”
郑阳就这样和陈总搂着抱着,一边演着成年男人的套路,一边步履蹒跚地上了车,驶向了金色年华。
陈总每次都说喜欢听郑阳唱歌,每次郑阳也都倾情献唱,但这次,郑阳却没有抢麦,压力爆棚的他,怕自己现在一张口就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陈总搂着陪唱小妹亲得火热,小赵则承担了气氛组,扯着不专业的嗓子嗷嗷地吼着小沈阳的那首《我的好兄弟》,而郑阳,听小赵唱到“我的好兄弟,心里有苦你对我说”时,转头跟自己身边的陪唱小妹聊了起来。
“妹子,你叫啥名?”
“我叫丽丽,哥哥~”
郑阳拍着丽丽的腿,吐着酒气:“真好,年轻,漂亮,性感,挣钱又多......诶,我能问一下么,你们这行,一个月能挣多少?”
丽丽在他耳边说:“好点的时候能有两万吧,不好的时候八九千。”
“嚯,不好的时候还有八九千?”
丽丽笑道:“哥哥你挣多少?”
郑阳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丽丽惊呼。
“哈哈哈哈,不怕你笑话,五千。”
丽丽的表情似乎有点尴尬:“也不少了。”
郑阳大笑两声,叹了口气,抚摸着丽丽的腿:“真羡慕你们啊......我也想挣这么容易的钱......”
丽丽收起了笑,斜着眼看他:“哥,你以为我们容易吗?”
“那可不嘛!”郑阳说着干了一杯啤酒,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磕出了不小的声响,“无非就是唱唱歌,跟男的搂搂抱抱,最多亲个嘴,也不涉及那方面交易,扫黄都扫不到你们......”
丽丽听了这话,短暂的惊讶之后,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她凑到郑阳耳边:“那你记住了哥,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郑阳醉眼朦胧,根本没有听出话里的寒意,反而苦笑自嘲:“你说得对,凡事都有因果,我现在这个逼样,都是自找的,我活该!可是......已经这样了,改变不了了.....没法改......”
说完,他斜倚在沙发上,浓烈的酒精上头,让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坠入了一个黑洞,不停地掉落,掉落......自己和世界都逐渐模糊,直到彻底断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