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出租屋的硬床板上,郑阳呆呆地望着墙皮脱落得不堪的天花板。
她很紧张。
刚才戴着项圈出包间,所有人那异样的眼光,令她脸红心跳,每走一步,晃动的铃铛发出“叮铃”的声响,也几乎让她在耻辱中晕厥,但她还是坚持下来了。仿佛这样,就能还了那郑士强一些恩惠。
阿紫见到这个项圈,也是神色复杂。
“阳阳......”阿紫看起来想要劝慰,却转而一阵惊喜,“哇,好漂亮的项圈!好可爱!”
郑阳欣慰地对她笑了笑,她知道阿紫这是想以这种方式来宽慰她。
今天的人们,似乎都很有善意呢......
但最令她紧张的,不是这些,而是郑士强想要认自己做女儿。
她的直觉,郑士强并没有说谎。
可郑士强看中了她的什么呢?
是她面对巨大的羞辱还能保持理性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还能权衡利弊?
对于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有些难度,就像她年轻时也得罪过公司的陈总。
但现在她是个奔四的老社畜,这就是她赖以生存的技能。
是啊,她可是奔四的人,郑士强看起来比她原来的身体大不了十岁的样子,她怎么好意思真的叫人家“爸爸”?
如果是认作兄妹,还可以承受,但这对郑士强而言又不正常了,毕竟她现在的身体也就二十岁左右,甚至还不到。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曾经一个场面,那是她二十七岁时,父亲带着她参加一个饭局,席间有个三十一岁的小伙子,父亲和他以兄弟相称,并要求她管人家叫叔叔......
那个场景,对于27岁的她来说,也算得上一次难堪。
但,和这次一样吗?要拿来类比吗?
郑阳在心中努力地寻找着两者的不同,否则,能叫一个比自己大四岁的人“叔叔”,那为什么不能把大自己十岁的人当“义父”呢?更别提这个人对自己还有天大的恩情?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次,她有对父亲的愧疚。但是,已经被人完美替代的她,这份愧疚,还有几分真实,还有用吗......
郑士强第二天来时,没有带人,只有自己。还特意提前嘱咐郑阳穿普通的衣服,不要化妆。
他开了包间,等郑阳到了,又让王经理关了包间内所有声音和氛围灯,整个屋子瞬间显得空旷又安静。
“郑总,您这是?”郑阳既不安又好奇。
郑士强并没打算卖关子,直说道:“阳阳,靠墙站好,马上要办身份证了,得给你拍张好看的照片。”
“这......”郑阳又忍不住慌乱了,“郑总,包间的墙都是带花纹的,当不了证件照的背景吧?”
郑士强一边掏手机一边挑眉笑道:“我会P图,想不到吧?没点技能怎么当总裁?”
郑阳被逗笑了。
当郑士强拿手机镜头对准郑阳时,才发现她脖子还戴着那个项圈。
“戴这个干嘛?摘了!”
郑阳没有动作。
郑士强看似不耐烦地一笑:“咱们这是证件照......快摘了!”
郑阳低着头:“没事郑总,戴着吧......”
“非让我动手......”
郑士强说着就伸手去解郑阳的项圈,不料却被郑阳用尽力气按住了手。
郑士强笑喷了:“你这丫头,真有股子倔劲儿!”
他不再强解,而是摸了摸郑阳的头:“好啦!如果你是在意之前的羞辱,那我再次给你道歉,对不起。”
郑阳双眸噙泪,摇了摇头:“不,不是!我是不知道拿什么来还你!”
“所以你想以此来表示感谢?以自己的耻辱来抵消我对你的好?”郑士强好像并不意外,“大可不必,我不需要,知道吗孩子......”
说罢轻柔地拨开郑阳护在脖子上的手,慢慢解她的项圈。
郑阳早就呜呜的哭出了声,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个什么,却叫不出来。
郑士强笑笑:“不用为难自己,叫不出来就不叫。”
郑阳的理性此刻仿佛已经被这份温柔燃烧殆尽,她再也忍不住了,飙着泪扑到郑士强怀里,大声地喊了出来:“爸!爸爸!”
“好孩子,好孩子!”郑士强抚着郑阳的背,却还不忘调侃,“你叫早了,万一爸爸没给你办成户口,你不白让我占了便宜吗?”
郑阳噗一声笑出来:“你占我便宜还少吗?呀,对不起郑总!我眼泪把你衣服弄脏了!”
郑士强不满道:“哟,三秒钟体验卡是吧?这就又叫回郑总了?”
郑阳缩回了身子,双手搅在一起,低着头,又咽了口唾沫,才局促地又喊了声:“爸......”
“傻丫头!”郑士强摸摸她的头,又抱了一下马上撒开,“去卫生间洗洗,眼哭红了还怎么拍照?”
“嗯!”
水龙头的凉水泼在郑阳的脸上,让她恢复了理智。
她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在旁边的墙上狠狠捶了一拳。
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投降了!就认了他!
她又不甘心了。
可是,那份温柔,她38年都没体会过的温柔,哪怕是假的,对她来说也像是毒品一般,一旦沾上,就再也别想戒掉了。
“呵呵,爸,你好高明,可是我也不是吃素的。”
郑阳双手拍了拍脸颊,给自己打了个气,走出了卫生间。
“爸爸,虽然我很感动,认了您,但我觉得有些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郑士强略显惊讶:“哦!好,你说!”
“第一,您为什么想认我做女儿,我要您跟我说百分之百的实话;第二,我知道自己长得还可以,身材也......但是我永远不会像某些女明星认干爹那样,给你提供那方面的服务,我希望只是正常的父子......父女关系,而不是对人身有诸多限制的圈养。如果您做不到,那我不介意收回刚才的感动。”
“好!好!”郑士强拍着巴掌,喜笑颜开,“我说过不止一次了,你不是一般的女孩。我答应你!”
“谢谢......爸......”
郑士强走到沙发旁,拍了拍示意她坐下,而自己则坐到了一米之外的距离。
“阳阳,你知道我是个商人,大商人。那你知道商人最常做的事,也是最重视的,是什么吗?”
“是获利,是利润。”
“不,是投资。投资不只是对事,对项目,对物件,也包括对人,就比如你。”郑士强笑道,“我这话,够实在吧?”
郑阳点点头,确实,一般的商人不可能点这么明确,露骨。
“就连我现在对你的实在和真诚,也是一种投资。那么既然有投资,就必然有想要的回报。而我想要的回报......”
“是个漂亮、顺从,又忠心的女儿?”郑阳看他停顿了一下,插嘴道。
“我不否认,但这只是一小部分。我喜欢英雄,喜欢人才,不论是朋友,还是子女。”
“您不是没有子女吗?”
“对,因为我不想结婚,不想在女人身上浪费钱。”
“您是不是有点重男轻女啊......”
“不准确,应该是重人才,轻废物。我还重视传承,但不想其他人那样重视的是血脉传承。虎父犬子的事情太多了,败家娘们的例子也太多了,我不想冒这种风险。如果真是重男轻女,我就不找女儿,只找儿子了。”
“我大致明白了......”
“你可能觉得,这是不是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易。我想啊,人与人相识、相交的开始,很难有不是交易的成分。但这并不妨碍培养感情。相识之初,交易是真,年深日久,真情也不是假。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
“我能理解,爸......”
“所以我也不瞒你,日后我还会找一到两个合适的义子,将来我的家产,会分给你们。”
郑阳摇摇头:“爸,我不在乎这个。”
郑士强笑道:“你要是在乎,我也不会认你做女儿。”
郑阳也笑了,她感觉,至少在某些三观上,她和郑总,算得上知音。
“但是,爸,我仍然有一个问题。”
“你讲。”
“那你为什么不在商圈,职场,或者一些精英群体里找义女义子呢?”
郑士强哂笑一声:“老子最恶心的就是精英阶层!”
郑阳听来有些惊喜,这又与她的想法重合了。但,他不是刚说自己重视英雄和人才吗?
郑士强似乎知道她还在疑惑,解释道:“我想要的,是人才,却不以为自己是人才的人才,是还没有定形,有开发价值的人才,是经得起风雨的人才,是知恩图报,真心相待的人才,不是那群唯利是图,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精英!”
郑阳发自内心的笑起来,笑中又带着一丝遗憾。
如果她还是男人,她一定能跟郑总很聊得来。但,如果不是变成了女儿身,她一个38岁公司中下层老社畜,有可能老死累死,都无缘见到郑总一面。
她心里感叹:真是世事无常,塞翁失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