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高中生穿这个,你是何居心啊?”
郑士强并不是责备吴盛礼,而是在思考,他信任这个老朋友,他知道吴盛礼大概率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这个老朋友看似狂放不羁,实则每一步棋都有深意。
吴盛礼弹了弹烟灰:“这个是夏季的,冬季的还是汉服。而且你别只看超短裙,上身也是有汉服右衽设计的。”
郑士强斜他一眼:“你不废话么,冬天哪有穿短裙的!”
吴盛礼嘿嘿一笑,掐了烟,双臂拄在茶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郑士强知道,每次老吴做出这个姿势,就意味着他要开始讲道理,开始长篇大论了。
“老郑,你知道咱们近代百年国耻,根源在哪吗?”
郑士强哭笑不得:“不是,你一上来就拔这么高吗?”
吴盛礼抹了抹鼻子,一脸理所当然:“不好意思,我们搞教育的都这样,以小见大。”
郑士强伸手比了个“请继续”的手势,他倒要看看这家伙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接着说啊。根源就在,不接受外界事物。”
郑士强点点头,但这句话显然远远不够,他不插嘴,只等吴盛礼接下来的话。
“不接受外界事物,只在传统的有限框架里,就会产生自大、偏见和漏洞,而一旦外界的东西突破了你传统框架,你就会受不了,就会崩溃——这就变成了另一个层面的‘温室花朵’,这对孩子肯定是不好的。现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差,稍微遇到点冲击就跳楼、就抑郁,为什么?因为被保护得太好了,对真实的世界缺乏免疫力。”
吴盛礼顿了顿,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接着说道,
“但是接受,怎么接受?不能只用眼睛去看,还要亲身体验。不体验,永远得不到最真实的经验。传统,要体验,开放,也不能避讳,这叫‘兼听则明’。让孩子穿汉服,是体验传统;让孩子穿短裙,是体验开放。两种都体验过,她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才知道哪个更适合自己,自己该怎么选择。”
郑士强若有所思,但没有打断。
“这是理论。另一方面,是现实考量。现在的女孩子们啊,跟以前不一样,那开放程度可不是你我能想象的,我觉得堵不如疏,不如就顺着她们来。你信不信,我把她们裹得严严实实的,有些女生反而会想方设法露个肩露个腿的,长裙也得自己改短,反正非得把校服穿出性感和个性来;可我让她们穿超短裙,谁都一样,她们反而能祛魅了,能更矜持,更小心,更注意和男生的距离。”
“这个逻辑,嗯......”郑士强笑了一声。
“心理学啊老郑。你越不让干什么,人越想去干。你放开,她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郑士强等他喘气喝水的时候,哼了一声道:“还有第三个方面,就是你自己愿意看吧?”
“没错!”
“你多少是有点不要脸的!”
“你别说我,你不愿意看啊?”
“我再愿意看,你不能在学生里边搞这个啊!青春期!多危险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不会不知道吧?”郑士强的语气认真起来。
吴盛礼不慌不忙,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这就要用到配套设施了——我们严格的校规校纪,当然,我们还有专门的心理疏导老师,我们不会严厉处罚男女学生有好感,早恋的现象,而是会尽量引导他们,就算真是避免不了的,也要发展成互相成全、互相成长的早恋,而不是互相耽误、互相毁灭的早恋。”
郑士强哼了一声,笑道:“你还是有些教育行业的天真的。”
吴盛礼也不反驳,继续说:“至于男老师,我们也会严格选拔,面试的时候会问他们关于女学生的问题,不真实的,不过关的,一概不要。如果真的有哪个男老师对哪个学生有好感了,主动报告,主动接受心理疏导,我们只奖不罚。当然,如果真的影响了学生学习,甚至有更进一步的逾矩行为,那我们也坚决打掉他!”
“那万一真的出问题了呢?”
“我早跟上边立了军令状了,出一起意外,该怎么赔偿怎么赔偿,而且我引咎辞职,回村里当我的小学校长去!”
“你倒是敢作敢当!”
“要不然怎么是你郑士强的兄弟呢。”
郑士强想起家里那个成天一身运动服,在灶台,在地板上,在马桶、在下水道甚至天花板忙活的女儿,笑叹了口气:“行吧老吴,算你勉强说服我了,到时候还得看你们表现。对了,这校服做出来没有,我给我家阳阳带两套回去。”
吴盛礼伸手指着他笑:“你看你看,比我还急呢,你也想看不是?”
“那确实养眼,说不想看是假的,但绝不只是因为想看,或许……这种稍微出格一点的衣服,能打破她心里的那层壳儿——那丫头该有点女孩样儿了。”
“得了吧你,解释就是掩饰。”吴盛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去,“两套,一套160,一套165,看她穿哪个合适。不合身再来换。”
郑士强接过袋子,掂了掂,忽然问了一句:“老吴,你说实话,这校服推行下去,家长那边不会有意见?”
“有啊,怎么没有。”吴盛礼又点了根烟,“但我的态度是——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隔壁有传统学校。我亲闺女都在这儿上,别人还有啥说的?这所学校,就是要培养能在这个时代活得明白的孩子。”
......
郑士强提着袋子回到家的时候,郑阳刚做好了饭,正在厨房里擦灶台。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手上还戴着用来隔绝油污的一次性手套。
“爸,回来啦?正好我前脚刚做好饭......”
“先别忙。”郑士强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给你带了套文景书院的校服,试试。”
“我的?”郑阳愣住了。
她慢慢摘下手套,走到客厅,眼睛盯着那个纸袋。袋子上印着“文景书院”四个字,字体是古朴的隶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格物致知,兼济天下”。
她双手接过,异常紧张起来。
多少年了,她一直对女孩子穿汉服的形象情有独钟,不管是华丽的还是简约的,她觉得很美,很有气质,很有文化特色,虽然妻子不感兴趣,从来也不听他建议穿一次,但她从没想过竟会在自己身上实现。
文景书院......只听这个名字,书香气就扑面而来,那他们的校服,会是何种样式呢?如果是学校里,她更希望是简单宽松一些的,不要长袍大袖,而是既能展现汉服的魅力,又兼顾了运动方便的款式。
郑阳忽然有些期待,也有些羞涩。
她捧着校服袋子,迟迟不敢打开。
这真的是我能穿的吗?我这个老男人.....
“愣什么呢,打开试试啊!”郑士强催促着。
郑阳抿着嘴点点头,伸手进袋子,掏出了那套校服......
......
“超......超超短裙?!”
郑阳的嗓子都破音了,
“爸,你是不是拿错了?”
郑士强学着吴盛礼的语气:“没拿错,正是你的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