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的日子过去,本地的初三毕业生们开启了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长假。
郑阳作为一个没学上的“同龄人”,当然没有这种感觉,她只有每天在家里的忙碌,和对9月就要上高一的小小恐慌。
她最怕的不是上课,毕竟以前她的学习成绩也算中等偏上,而是不知道怎么以这38岁的男人灵魂和一帮小孩子相处,她怕在父亲给她精心布置的校园里,再度陷入孤独,辜负了这一片苦心。
但命运好像总想跟她开玩笑,她怕什么,就偏要来什么。
这天,郑士强接到吴盛礼的电话,——这已经是吴盛礼为同一件事找他的第三回了。
“老郑,这回还没空吗?”
郑士强看了眼客厅,郑阳正穿着那身碍眼的灰色运动服,拿着新买的吸尘器跟沙发缝里的灰尘较劲。
前些天跟她一起买的几套衣服,都挺漂亮的,怎么就是不愿意穿呢?
想到此,郑士强的语气都有些恨恨:“有空有空,必须有!”
“好嘞!”吴盛礼激动地拍了一巴掌,“那就晚上!我带着淳淳,你带着阳阳,五味居见!”
“没问题。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咋对阳阳这么上心呢?”
“嘿嘿,现在不是我上心了,是淳淳总吵着想见阳阳。”
“嗯?”郑士强很是不解,“她俩可是一次都没见过啊。”
“你不知道,淳淳很信我,我把阳阳的经历,和什么坚韧不拔、勤劳勇敢的品质都给她说了一遍,她特别崇拜这种姐姐,说什么‘历尽沧桑仍少年’。阳阳沉稳,我寻思正好让她好好带带淳淳,别让她太浮躁了!”
郑士强却紧皱眉头:“不是,你刚才说,你把阳阳的经历告诉她了?”
吴盛礼忙解释道:“嗐,怪我没说清楚。我只是跟淳淳大致说了下,阳阳之前受了很多苦,但是依然善良体贴又勇敢,至于具体受了什么苦,你放心,不该说的我没说,而且我也嘱咐淳淳,以后跟阳阳相处千万不要问,不要揭人伤疤。”
“这还差不多,我说呢,你一个搞教育的,不太可能随便传播别人的隐私。”
郑士强话虽然平淡,但心里还是有些小感动的。
吴盛礼在本地的分量虽然比不上自己,但也算个风云人物,他明明知道郑阳做过陪唱,别说丝毫不嫌弃,还主动让自己女儿和她结交,甚至还要摆出一副向郑阳学习的姿态......
这份大度、开明和谦逊,不由再次让郑士强感叹,这朋友,没有交错。
郑士强也笑道:“巧了,正好我家这个,天天就知道窝家里干活儿,跟个老妈子似的,还在我面前装老成,也该让淳淳好好带带她,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青春!”
两人一拍即合。
郑士强打电话的声音并不小,但郑阳因为吸尘器的噪音,并没有听很清楚。
“爸,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啊,说什么让谁带带我?”
“你未来的校长。”郑士强走到郑阳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吸尘器,关掉,接着说,“今晚带你去见见人家。去,把运动服换了,换那身校服。除了模特,吴校长还没见过他自己设计的校服穿在真的学生身上啥样呢。”
啊?那超短裙的校服......就是校长本人设计的啊?
还好那天她忍住了没骂“哪个不正经的老东西设计的”......
路上,郑阳规规矩矩地坐在副驾驶,白皙修长的双腿因为裙子太短只能紧紧并拢,手也时不时按着裙子,好像怕被吹开,妥妥的一副乖乖女模样。
郑士强偶尔会往她这边瞥一眼,见她明显跟穿运动服时的大大咧咧、大叉双腿的感觉不一样,不由就想起吴盛礼的理论:裙子短了,她自觉就矜持了。
其实这理论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郑阳的表现,太直观了,他觉得有趣。
他不知道的是,郑阳之所以并着双腿,按着裙子,不仅是矜持,更是因为她那38岁的男人审美,觉得女孩子穿短裙还叉开腿实在不雅,她接受不了这么美的身体做出那么不好看的动作。
但是生活中不可能所有时刻都是唯美的,总是绷着这种审美包袱,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束缚,那可太累了,而穿运动服就没有这种包袱,这也是她习惯穿运动服的原因。
到了地方,郑阳一看,又是五味居,紧张了起来。
但这次的紧张,更多的是她不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面对两个四五十岁的家长,该怎么表现。
当然,还要面对那个淳淳,她更不会。
老郑和小郑先到了房间,坐了一会儿,吴盛礼才领着一个女孩来了。
郑士强和郑阳站起来相迎,老郑跟郑阳介绍:“这个就是你的校长,吴校长。”
郑阳规矩地站好,双手叠在身前,小鞠一躬:“校长好!”
老郑笑道:“还没开学呢,叫叔叔。”
“吴叔叔好!”
吴盛礼双眼一亮,情不自禁地拍了拍郑阳的肩膀:“多好的丫头啊,这么懂礼貌!”
说罢扭头向身后:“淳淳,这是郑阳,你叫姐姐,多跟你姐姐学着点,你看你都不知道跟伯伯打招呼。”
吴盛礼身后的小姑娘探着头,一边抿着嘴盯着郑阳看,一边频频点头,几秒过后才反应过来,忙向郑士强说了声:“郑伯伯好!”
吴盛礼自嘲笑道:“看见没,反应总是慢半拍。”
郑士强招呼大家坐:“搞教育的就是事儿多,我和淳淳又不是第一次见了,弄那么客气干嘛?”
郑阳等几人落座后自己才坐,刚坐下,看桌上还没水,忙起身走到门外。
“服务员......”
“员”字还没说完,她捂着嘴吓了一跳。
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老男人了,这么喊不合适,忙改口:“阿姨,可以给我们上壶水吗?”
“好嘞!”
“还有菜单、餐巾纸也麻烦拿一下!”
“马上马上!”
屋里吴盛礼一直笑眯眯地观察着,然后跟郑士强耳语:“这么好的家教......老郑,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这孩子按理说没被人系统教过,看来是个天才。”
郑士强谦虚道:“嗐,这谁不会啊!”
“不,淳淳就不会!”
菜单、茶水和餐巾纸很快拿来了。郑阳先是冲吴盛礼叫声“叔叔”,把菜单递给了他;然后把餐巾纸分成了四份,每人面前摆了一份;又提起水壶,给转桌上四个茶杯涮了杯子,最后才倒好茶,将茶杯递到几人面前,还不忘说声“小心烫”。
而吴淳在郑阳忙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爸,我想吃糖醋排骨!”
郑士强一个没忍住,便轻轻笑出声来。
不只是郑阳和吴淳的反差,还有郑阳这副老成得完全不符合15岁小姑娘的样子,他也是第一次见。
“爸,你笑什么?”郑阳本来就有些紧张,被他一笑,更是红了脸,她还以为自己哪里出糗了。
“阳阳......”郑士强把头贴过来咬耳朵道,“你真给爸爸长脸。”
吴盛礼夸张地咳了两声:“咳咳!我都听见了啊!”
郑士强拿拳头怼了吴盛礼一下,他之所以不大声说,是怕淳淳听了不好意思,没想到吴盛礼还自己点出来了。
而吴盛礼的目的更明确,他就是要女儿明白,这个姐姐的一举一动,她都要学着点。
他拍了拍坐在郑阳对面的吴淳:“去,挨着你姐姐坐,你俩玩。”
吴淳兴奋地点点头,颠颠地围着桌子跑了过来,在郑阳旁边坐下,脆脆地叫了声:“姐姐!”
“啊......哎!淳淳你好!”
吴淳忽闪着两只大眼睛:“姐姐,你好漂亮哇!”
郑阳嘴角抽了抽:“哪有......比不了淳淳好看!”
吴淳根本不在乎郑阳谦不谦虚,想到哪说到哪:“哎姐姐,我听我爸说,你会做饭,会通下水道,修水管,还会换灯泡!真的吗?”
“那个......”郑阳挠了挠脸,“确实都会一点。”
“哇,好酷哦!我什么都不会!”吴淳虽是这么说着,但脸上并没有“不会”的愧疚。
酷?酷什么酷,在她原来的家里,她这顶多叫“苦力”。
吴盛礼本来看着菜单的眼,往女儿这边瞥了一下:“不会还好意思说!”
吴淳嘿嘿一笑,搂起郑阳的胳膊:“我可以跟姐姐学呀!”
郑阳看着这个又养眼又稚嫩的小姑娘,只觉得她好暖,在她身边呆着,好舒服好放松。她忽然想,也许,真的能和她做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