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次饭局,吴盛礼对郑阳的好感简直爆棚了。
不过他也同意郑士强的看法,这个丫头虽然懂事、沉稳,可也确实沉稳过头了,需要像吴淳这样的活宝给她注入一些青春的活力。
于是自那以后,这两个父亲便想方设法撺掇两个女儿一起玩。
这可难坏了郑阳。
她怎么知道15岁的小女生都爱玩什么啊?就算知道,她也玩不来啊!
所以当门铃响起,郑阳打开门看到吴淳那张元气满满的笑脸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欢迎,而是——完了。
“阳阳姐姐!我来找你玩啦!”
吴淳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是郑阳喜欢的那种款。
郑阳想笑脸相迎,却只是嘴角抽了抽。那次吃饭的时候她就对“姐姐”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只是没好意思说罢了。
“淳淳,不要叫姐姐啦,叫我阳阳就行。开学了咱俩就是同班同学呢,叫姐姐怪怪的。”
“好,那就......阳阳!”
吴淳立刻脆生生地改口,但那双眼睛里的崇拜一点都没少。
郑阳看出来了,这丫头嘴上叫“阳阳”,其实在心里,恐怕还是把自己当那个会修水管、懂人情世故的“小大人”姐姐呢。
而对她来说,吴淳本来就是自己儿子的同龄人,此刻又是一张毫无防备的小脸,所以也是没法不把她当妹妹。
郑阳领着吴淳到客厅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忽然意识到,这是成年人的待客习惯,这么大点的小孩,基本上只顾玩,一般是不怎么喝热水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郑阳想着,家里除了电视能看,没有半点和小女生相关的物件,还是出去玩为好。
那既然自己是当姐姐的,总得有点担当,可是,玩什么呢?
先问问淳淳吧。
“淳淳……你想玩什么?”郑阳问。
吴淳歪着头想了想:“我都可以啊!你说吧,我听你的!”
郑阳沉默了。
她那38岁老男人的灵魂在记忆库里翻腾了半天,也无非就这么几种娱乐方式:喝酒、唱K、打牌、洗脚、上网吧、打台球......
这里边能看的也只有台球了。
“淳淳,要不……我带你去打台球吧?”郑阳试探着问。
吴淳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答应了:“好呀好呀!我还没玩过呢,阳阳你教我!”
......
到了台球厅,郑阳熟练地架杆、瞄准、出杆,动作行云流水,那是当年陪领导消遣练出来的本事。
母球精准地将彩球撞入袋中,看得吴淳在一旁拍手叫好喊帅,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听着那崇拜的声音,郑阳心里那男人的虚荣心居然得到了一丝久违的满足。
想当年陪领导打球,她还得费尽心思算计,怎么输得不露痕迹,现在对着吴淳,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示“技术”了。
如果按规则来,郑阳能一直打到最后,吴淳根本插不上手,但她到底还没那么“直男”,进了一球后,就手把手教吴淳怎么握杆、站位、瞄准了。
吴淳咬着下唇,学得很认真,可是台球这东西,小女生很难有什么手感。她连着试了五六杆,要么打偏,要么力度不够,总之是各种不对。
“怎么这么难!”吴淳撅着嘴,但好像也不怎么在意,转而夸起郑阳,“阳阳,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郑阳正要谦虚时,不远处一个台子走过来个男人,叼着烟,指了指郑阳。
“小妹妹,玩得不赖啊,跟哥哥切磋两局?”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郑阳下意识地把吴淳往身后挡了挡,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不用了,我们就是自己玩玩。”
那男人不死心,又往前凑了一步:“别介啊,交个朋友嘛,我们又不是什么坏人,打完哥哥请你们吃饭!”
“我说不用了。”郑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能结冰。
她这才意识到这里就不是15岁的小女孩该来的地方,于是也不等时间到,赶紧拉着吴淳溜了。
“淳淳你说吧,咱们去哪玩?”
吴淳想了想,指着不远处:“那边步行街,有个DIY手工店,我们去画石膏娃娃!”
“走!”
郑阳应得很干脆,实际上心里在哀叹:天呐,石膏娃娃......
但为了不让吴淳扫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进了店,郑阳看着满墙的石膏娃娃白坯,都是些什么兔子、小熊、独角兽、公主,只能在心里皱眉:这不应该是八岁以下的孩子玩的嘛......
她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女儿国的大老爷们。
可是既来之则安之,正好,发挥自己的老社畜本领——就当是陪领导了。
“阳阳你选哪个?”吴淳已经挑了一个抱着爱心的小熊,转头问她。
郑阳扫了一眼架子,拿了一个自认为最简单的,一个圆滚滚的猫咪。
“就这个吧。”
两人坐下来,吴淳迫不及待地打开颜料盒,开始调色。郑阳拿着画笔,对着那只猫坯发了两分钟的呆。
一个38岁的老男人,画石膏娃娃?
不是不会,是完全没兴趣。
但吴淳时不时扭头看看她的进度,郑阳只好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开始涂。
吴淳看起来是常来的,驾轻就熟。她那只小熊的腮红粉粉嫩嫩的,爱心涂了渐变色,连裙子的褶皱都画出了层次感。而郑阳的猫咪,像抽象派车祸现场……嗯,至少颜色没有涂到线外。
“阳阳,你是不是第一次画啊?第一次能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啦!”吴淳真诚地安慰她。
如果在以前的职场,这种话大概率是讽刺,但郑阳以她这么多年的阅历来审视,淳淳的话,很纯净。
郑阳看着吴淳那毫无杂质的笑容,忽然感觉,画娃娃又怎样,能看到淳淳的笑脸,比什么不值?
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以“实用主义”评判所有的事,但其实,当你喜欢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么不管他做什么,只要陪伴,就是最大的意义。
店里还有银饰品刻字,画完了娃娃,吴淳兴致勃勃地选了心形带花的款式,两枚,在相同的位置用相同的字体刻了两个人的名字拼音。
正当吴淳要付钱的时候,老板竟然说:“你姐姐已经结过账了。”
郑阳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些优越感——抢结账这种事,我最拿手了。
就是这个戒指......有点丑......
她本来就不喜欢戴戒指,因为不实用。即便一定要戴,比如刚结婚那两年,妻子白洁要求的,那他也喜欢简约大方的,不喜欢花里胡哨的。
算了,淳淳的心意,我不能不当回事,戴就戴吧......
一天下来,吴淳在路上跟她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多,什么动漫新番、游乐园的海盗船、逛漫展、密室逃脱、逛商场买衣服(吴淳喜欢那种稍微成熟点的风格),还有抓娃娃、跳舞机……郑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多么的井底之蛙。
她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带吴淳去打台球有多可笑。
吴淳看郑阳发呆,不禁小心地拉了拉她的手:“阳阳......姐,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些啊?”
郑阳哪忍心说“是”,就带着歉意笑了一下:“没有没有!我只是......从来没接触过,你说的这些,听着就有趣!”
“嘻嘻,那就好,不会我可以教你呀。”吴淳说着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啊,我想到了,跳舞机!比较适合阳阳姐!我见过好多大姐姐跳呢......这样吧,到时候咱们选几个舞蹈,我去你家,咱们一起练,练好了去商场跳!”
郑阳欲哭无泪。
她确实在短视频见过很多女孩子在跳舞机上挥洒青春魅力,引得周围一圈男孩驻足欣赏,她当然也喜欢看。
但这不代表她能自己去跳啊,那不羞死了!真要是让一群男人围着自己,看自己跳舞,那她还不如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淳在身旁又观察到郑阳微妙的反应,她是很率真,也许也有些幼稚,但并不傻......
“阳阳......”
“嗯?”
“你知道我爸爸为什么特别想让我找你玩吗?”
郑阳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今天自己的表现,让淳淳不高兴了?
吴淳挽着郑阳的胳膊,接着说:“我爸说,阳阳姐很成熟,还说,他最看重你的,就是经历了大挫折,看清了生活,还依然热爱生活的这份勇气和豁达,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是——“可是我觉得你并不像爸爸说的那么好”?
郑阳第一次这么重视这个小女生的话,如果吴淳真的是这个意思,并且不再跟她亲近,她也活该,因为吴校长的评价,确实高了,她没有做到。
吴淳好像不想说下去了,但郑阳却被吊起了胃口,哪怕真的是那句会让她难过的话,她也想听。
“可是什么,你说嘛~”郑阳难得地摇了摇吴淳的手。
“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我发誓我发誓!”
“嗯......我是想说,我看你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所以觉得你,一定程度上还被禁锢在曾经的挫折里,并没有完全走出来......”
郑阳愣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眼里的这个幼稚天真的小女孩,竟然如此犀利,把她看得这么透彻,那是连她自己都不太敢面对的真相。
“对不起,淳淳......我......”
“阳阳,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是很佩服你,但我也很同情你,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但你毕竟走过来了呀,走过来了,就放下吧。当然我这么说也许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我如果经历了你的故事,一定不如你。我只是,很喜欢你,很舍不得你......”
“谢谢......谢谢淳淳!”郑阳把吴淳的手拉得更紧了些。
郑阳自此便知道,她再也不能轻视这个女孩子了,也再也不能太把自己的阅历当回事了。
孩子们......有时候真的比成年人懂得并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