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饭桌时,郑阳只能强颜欢笑。
哪怕强颜欢笑是她曾经在职场最拿手的技能,今日也失了水准。席间的其他三人,都看得出她的不对劲。
“阳阳......”吴淳也正经起来,“自从点了主食之后,你就有点不对劲,是哪里不舒服吗?”
郑阳在桌子下牵起吴淳的手,抖着嘴唇,她好想告诉她,自己其实不配得到她的关心。可是泪流了两行,还是没勇气说出口。
好在主食一上,饭局就接近尾声了,整顿饭还不至于太尴尬。
回家的路上,郑阳一路无话,郑士强也并没有贸然打扰。
郑阳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非要把我的底裤扒干净,那么,与其让爸爸痛苦纠结,不如我自己离开。
至于丽丽那“再经历一次,还会获得幸福”之类的话,呵呵,她不要了,那样的幸福,她要不起。
丽丽,我想让你看着我,看着这个不堪的男人,是怎么用自己的一辈子做赌注,只为换一个跳出你规则的机会。
如果你是天,那我就胜天半子!
所以,就让痛苦来得更猛烈些吧。
就算是重新做回灰色行业,甚至更不堪的......
都可以......
进了家门,郑士强换了鞋,见郑阳低着头迟迟不动,不禁叹口气道:“阳阳,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但不管有什么事,先换鞋,我们坐到沙发上,慢慢说。”
郑阳摇了摇头:“郑总,我不配。”
“你叫我什么?”
“......郑总。”
郑士强到底老练,仅仅愣了三秒钟,就微微一笑。
“郑阳阳,你现在呢,在法律意义上还是我郑士强的女儿,就算你闯了弥天大祸,就算你能把我郑士强的家产一下子败光,再倒欠十个亿,你也依然是我郑士强的女儿。”
“......”
郑阳的眼泪哗一下就流了出来,但她又知道,爸爸这些话,仅限于她是个真正的女儿身、女儿魂的前提下。
可是,她抬起婆娑的泪眼,隔着厚厚的水雾,看着郑士强那模糊的身影......她真的好想再叫一次“爸爸”......
郑士强看到她的嘴巴微微鼓起,像是要叫,便伸手指着她的嘴,挑眉鼓励道:“叫,快叫!不要憋着!”
“爸爸!”
“乖~”
“这是......最后一次叫了......”
郑士强装作没听见,推着郑阳到沙发上:“不愿意换鞋就不换了,反正阳阳的小脚也是香的,不像爸爸,是臭的。”
害郑阳哭着笑了一下。
郑士强倒了两杯水,他预感一会儿可能要说很多话。
两人坐定,郑士强道:“说吧,尽情地说。”
郑阳抹了把泪,清了清嗓子。
“郑总,你相信......”
“你等会儿。”郑士强打断她,“你改称呼,是怕说出来的事,会让我决定跟你断绝关系,对吧?”
郑阳惊讶了一下,随即道:“是我自己想离开......”
“如果我还认你,你也要离开吗?”
“不可能的......”
郑士强笑了一下:“不纠结这个了,你要真想断绝和我的关系,也是在说完之后了,在那之前,我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还得叫我‘爸爸’,这不过分吧?”
郑阳低着头:“......好吧,爸......”
郑士强很少见地说了句不淡定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都说了弥天大祸我都认你,怎么还这么轴呢......”
郑阳听见了,淡淡说道:“弥天大祸可能没有,但如果是弥天大谎呢?”
“那我还真有兴趣听听。”
“爸,你相信人是有灵魂的吗?”
“我信。”
“那就好解释了。那么爸,如果我说,你现在这个法定女儿的身体里,其实灵魂是个男人,你信吗?”
“聊斋故事?”
不愧是老男人,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聊斋。
“爸,你就没有奇怪过,为什么我从来不买任何一件女性物品?你就没有奇怪过,为什么我会有根本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你就没有奇怪过,为什么所有对于小女孩来说非常正常的事情,到我这里,就成了羞耻?”
“我奇怪过不止一两次。”
“所以,这就是答案——我,郑阳,是男人。”
郑士强脸色毫无变化:“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有什么目的?”
“我并没有目的......”
郑阳解释了一下,就顺着回忆,从两个多月前,那个赶做文旅项目PPT的晚上说起......
作为一个常年写稿子做汇报的老社畜,郑阳的表达能力没有问题,她把从那晚到今晚的所有要点,都详略得当、没有遗漏地说了出来。
......
郑士强安静地听完,没有任何表态,只有那似皱非皱的眉头,和偶尔转动的眼珠,像是在思考。
郑阳的故事,他做不到全信,但他对自己看人水准很有自信,他看得出,郑阳讲故事时的表情,不像撒谎。
而且她的故事,可以完美地解释自己此前的多次疑惑。
最关键的一点——郑阳讲到自己左手无名指的伤疤,与现在的“复制体”男性郑阳,是一模一样的,似乎可以算作她所讲故事的铁证。
郑阳装作一副很淡定的样子,但嘴角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也流个不停,总也擦不干净。
她感觉,讲自己故事的过程,就像自己拿着一把手术刀,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把自己精神世界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一刀一刀,解剖开来,展示给别人看。
她似乎能听到心里滴血的声音,她好痛......
郑士强刚要张嘴说话,郑阳已经站起身,满脸泪痕地笑道:“好啦,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郑总,我就不打扰啦!”
“你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大门走去,出门时,还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哐!”
关门声并不大,却在郑士强心里留下了久久散不去的余震。
她,走了......
按常理说,如果她真的是个男人,那我似乎应该......可是,怎么这心......揪揪地疼呢?
就算她真是男人,可是这三个月来,她给我带来的快乐,应该......不能是假的吧。
对了,刚才她说什么?去她该去的地方?
如果她觉得自己不配做我的女儿,那哪里是她该去的地方?
嘶~不会是......
郑士强拿起了手机。
“小胡,急事!阳阳离家出走了。你马上开车,到金色年华门口堵她!越快越好!”
“金色年华?她怎么会去那儿?”
“别废话了,马上动身!”
“是,郑总!”
放下电话,他想了想,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孙总,我有意和建成公司合作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啊老大?”
“我不知道。”
“啊?”电话那头的孙副总懵圈了。
“你赶快了解建成公司的业务,我限你今晚定好合作意向,项目不要太大,两千万以内。最关键的,你要记住——建成方的具体项目负责人,要找他们工程部的郑阳,郑主任。”
“老大,要合作的话,除了领导层,项目负责人怎么也得找个部长啊,一个小小的主任......这合适吗?”
“这件事不需要商量,赶紧去办。”
“好嘞老大!”
郑士强布置完任务,笑了一下。
他本来是想验证郑阳的话的,但转念一想,如果真如她所说,建成公司里有个和她性格、品行、阅历甚至习惯都一模一样的男人,那不是很有趣吗?
至于这两个郑阳左手上的疤,总有机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