沘水城沐浴在还不算太毒辣的阳光里。
晚春清凉的晨风溜进城西,掠过江面,带着江水的腥味吹过竹林。
竹叶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把一阵细碎的叶声送到人耳边,那声音不算大,好像有人在远处压低了声音说话。
翠竹公园大门前,江雨汐抬手拍了拍还在梦游状态的脑袋。
她今天起的并不算晚,但昨天熬夜看完一部视觉小说,早上起来一直是飘着梦游的状态。
她拉正白衬衫上的蓝格子领结,又从挎包里掏出小镜子,对着脸反复看了又看。
眼线没花,睫毛没有塌,头发没有睡炸毛。
她又轻轻拍了拍脸,确认没有卡粉,也没有掉妆。
很好,至少从外表上来看,就是个适合在春天出门散步的女大学生。
满意地收回镜子,她把挎包的肩带向上提了一下,攥了攥包侧挂着的驱虫香囊,像给自己打气一样“嗯”了一声,迈向公园大门。
这片竹林的历史很久远,甚至比沘水城本身还要久。
当地老人常说,先有竹,再有船,再有人烟。
至于这句俗语是不是真的,江雨汐并不在意,她只知道这里如今虽然已经划为公园,但之前还检修过设备,也就是说这里始终属于重点安保区域。
尤其是当下春笋出土的时节,园区门口除了值守的安保人员外,安检也是必须的,看起来十分正规。
当然,对游客来说,这一切都很自然,没什么不合理的。
毕竟这片竹林从外面看的确是片普通的竹林公园。
竹林倚着城西一座低矮绵延的山岗,和山脚隔着一湾碧水,水面上跨着一座七孔古拱桥。桥石古旧灰白,不少地方已经被岁月种下了苔藓。
隔着桥,对岸小山上坐落着沘水医学院。
一个每次去上课都要让江雨汐心疼一下膝盖的地方,总觉得自己不是在读书,是在进行某种耐力训练。
老校区古旧的大门正对着竹林的方向,大门的造型好似一尊半张嘴的猛兽,给人以威严感。
据说此校校址乃原翠珠寺改建而成,后几经修缮,成为这所不温不火的地方医学院。
现今校中依然保留有翠珠阁,阁中有一浅池,池中央供奉着一只巨大牡蛎壳托起的“翠珠”——准确地说,是一枚绿色珠子似的雕塑,象征湿地水乡曾经的特产——翠珠米。
虽然江雨汐总觉得,这玩意怎么看都像地方文旅和学校宣传合谋的产物,而且毫无美感,每次路过都觉得嫌弃。
因为翠珠米她在南边湖乡的亲戚家见过,揉成丸子很好吃,怎么被你们雕成这个鬼样子。
不过她今天并不是来吐槽母校的。
她是来散心的。
这名叫江雨汐的少女挎着皮质风琴包,步伐轻快地入园了。
江雨汐真心觉得——学医会变得不幸。
这可真是古往今来各位同仁的一致观点。
不久前几门专业课如同心狠手辣的狱卒一般,她都快被拷打得灵魂出窍了,以至于这座明明离学校如此近的公园,也只能抓住春天的尾巴来逛一逛。
她穿了条自己最喜欢的蓝格子短裙,白衬衫也是洗得柔软发亮,白色小腿袜,方头乐福鞋,准备漂漂亮亮地逛公园。
虽然江雨汐心里最清楚,这身打扮其实只是为了“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有的时候,“像不像”是很重要的。
思绪飘回现实,她看着路边开着的紫荆花、带孩子来公园玩的父母、拿着道具刀练武的大爷等场景,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阳光透过竹叶间,在石板路上播撒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很美好。
然而走了十来分钟后,江雨汐就开始觉得:
好无聊。
左边是竹子,右边是竹子,前面也是竹子,转个弯之后还是竹子。
竹子再怎么看都是竹子。
江雨汐没有文人墨客那种对竹子的特殊情结。
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小时候跟母亲一起接触过些船家营生的她,会产生一些实用性的好感:比如竹子很适合撑船,竹篾编东西也很顺手,而且看起来也很文气;另外就是觉得竹鞭在地下钻土生根,地盘会越扩越大——
仔细一想,真是霸道得过分。
就像以前在学校里霸凌自己的某些坏蛋一样。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后,她原本美好的心情像被人戳了下一样,于是加快了脚步,打算穿过竹林去看看有没有别的风景。
头顶有一阵嗡鸣声。
江雨汐抬头瞥了一眼,看到了一台旋翼无人机。
应该是有人在拍春景,她并没怎么在意。
她继续向前走。
复行数十步,察觉不对。
是不是刚刚经过这个路牌了?
江雨汐皱着眉头盯着一块印着“雅苑竹径”的古铜色木牌。
这东西斜立在石板路边,牌子一角有处不规则的掉漆,像被什么存在啃过一样。
江雨汐自然是不相信什么“鬼打墙”的。她继续前进,穿过竹影斑驳的小径,又绕过一处镶嵌珊瑚石的转角,然后在下一个岔路口,又看到了这块该死的牌子。
连右下角的掉漆都一模一样。
依然是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没有看到别人,也没有别人看到她。
此时周围乃是空无一人,没有小城公园里常见的老人和小孩的笑声,也听不到远处的江水声。
按理说,这种天气来公园乘凉玩耍再合适不过,不应该没人。
她又绕了几圈。
照旧。
头顶的阳光照不透层层遮蔽的竹荫,明明都快中午了……
胸口不是很舒服地收缩了一下,江雨汐决定先在路边的一条长椅上休息一下。
“什么鬼……”
她低声嘀咕着,从包里抽出湿巾认真擦了擦要坐的地方,收好裙摆,慢吞吞坐了下来。
稍安勿躁,迷路而已,问题不大。
她一边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边从包里摸出手机,想找人聊天吐槽下这件怪事。
屏幕亮起。
无信号?
江雨汐盯着右上角像月底钱包一样空的信号格,歪了歪头。
果然是该换手机了吗?
她把手机举高高,依然没有信号。
她沉默了一下,决定祭出现代人对待一切电子设备故障时最朴素的杀手锏:
这时候只需要长按电源键重启,就可以解决。
手机黑屏,振动后又重新亮屏。
依旧404 Not Found。
江雨汐开始焦虑起来,一下子站起身,目光在阴翳的竹林里打量来打量去,活像一只被突然扔进陌生环境受惊的小猫。
只有一阵阵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过来,竹叶被吹得窸窣作响,像有什么人贴着地面拖东西。
好阴森。
咽了下口水,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有人吗——?”
竹林自然回应以风声。
她提高了音量再喊:
“有人在吗?!”
回应她的,依旧只有风吹竹海的嗖嗖声。
江雨汐手心冒了点汗。
一时间,她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恐怖小说、都市怪谈、失踪新闻等。
更重要的是,今天还要回家吃饭呢。
回去太晚的话,妈妈又要念叨了,虽然外婆大概率还是会给她留菜就是了。
可她一点都不想因为“在公园迷路”这种事情,被母亲大人念叨一个礼拜。
为了避免这样可怕的未来,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余光忽然捕捉到不远处一抹幽幽的绿光。
很浅,带着点冷意。
江雨汐愣了下,下意识地走过去。
越靠近,那光越清晰。
原来是一根刚钻出土不久的小竹笋,细细的,外壳温润得不像植物,反而像浸水很久的玉石。
小家伙安静地立在竹林的阴翳里,看起来像一块掉在地上的翡翠。
好奇怪。
也……很好看。
江雨汐收好裙摆蹲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了一点本不该有的好奇心。
她先是伸手轻轻碰了下它。
凉的。
不是普通植物那种带着泥土温度的凉,而是一种更接近玉石的、沉静的冷。
又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某根搭错的弦轻轻一跳:
可以带回去。
黑黑竹林,四下无人。
连风声都轻了点。
江雨汐伸手捏住那根发光的竹笋,试探着摇晃了一下。
居然可以松动。
“下面的竹鞭应该很结实才对……”
她小声嘀咕一句,干脆双手上阵,膝盖抵着地面,费了点劲往上一掰——
咔吧。
竟然真的断了。
当然,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代价自然是她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了旁边潮湿的泥地里。
“嘶——”
江雨汐倒吸一口凉气,没顾上罪魁祸首,第一反应是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很好,完蛋。
她痛苦地闭了下眼,认命似地从包里掏出湿巾和卫生纸,擦了擦那根“笋”,胡乱包了两三层后,小心地塞进包最外层的隔袋里。
要是包里面别的东西也脏了,那就更亏了。
随后,她扶着膝盖起身,拍了拍安全裤和裙摆上沾着的泥,又抽出一张湿巾试图进行一次希望渺茫的抢救。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周围好像一下子明亮了很多。
风声、水声、谈笑声,声声入耳。
像是突然摘下耳塞一般,从很远的地方重新传了回来。
她怔了一下,抬头望去——
几十步外,石板岔路口的尽头,赫然是主园区的大门。
原地愣了几秒后,她那颗自以为还算聪明的大脑,迅速把一切总结为:
这是一次有点离谱的迷路。
只是竹林里太安静,自己又疯狂脑补才导致的感觉如此诡异。
迅速说服自己后,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下自己太胆小,一边提包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顺手在公园门口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冰可乐,试图让过热的猫脑子冷却下。
嗯,这就是一次平平无奇、只是稍微有点倒霉的春日散步。
在那之后,她先回了舅爷家留在城里的小院子。
小院离学校近,平时课晚或者懒得回本家时,她就会在那里睡一晚,某种意义上也算她大学生活里一个像“秘密基地”的地方。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角落里堆着几只旧竹篓和废弃船具,屋檐下还挂着几截晒干的草药和旧渔网。
舅爷家的人常年跑船,院子平时空着,便干脆留给她临时住。
她熟门熟路地回房扒出条裤子换上,顺便对着镜子检查了下鞋袜,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刚在泥地里打过滚,才终于松了口气。
主要是为了不刺激到母亲大人。
读到这里看来,这仅仅是某个笨女孩在一个有点奇怪的竹林里迷路,顺手掰了根好看的小竹笋回家而已,大概就这样。
只是同一时间——
翠竹公园某处从不对游客开放的监控室内,值班屏幕上代表园区第三区的巡逻无人机轨迹线突然闪烁了一下。
“警告,警告,发现异常,发现异常。”
“这系统误报率有点高啊……”
一名原本正温着茶水打盹的值班员慵懒地直起身,眯着眼看向屏幕。
他不耐烦地伸手点了下回放。
监控画面里,穿着蓝格子短裙的少女先是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偏离步道,走入竹影深处——
然后,在某个固定坐标点上,视频画面短暂地消失了七分四十三秒。
连热成像都毫无反应。
值班员的脸色唰地白了。
“等等?”
他又把回放拖回去反复确认。
“顾、顾组——!”
“啪啦”一声,桌边的杯子被碰倒,茶水撒了一地。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朝内部频道焦急地喊道:
“第三区封存点疑似异常!重复,第三区封存点疑似异常!这不是演习!”
屏幕右下角,一行极小的报警信号正缓缓闪烁:
对象:异常J-1
状态: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