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汐踩着饭点回了家。
准确地说,是回了本家。
沘水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江家本家在学校南边靠水的老街里,离她平时住的舅爷小院不算太远,但走过去还是穿过了两条巷子,再过一段河堤路,最后绕进一片晒着鱼干和腊肉的居民区。
老街的房子大多低矮,砖墙被潮气和时间泡得发暗,巷口堆着一些竹篓、木盆、不知谁家晒着的网具,偶尔也能看到翻肚晾晒的小木船。
这里时常飘着一股由饭菜香、江水腥气和一点太阳晒热的潮木头味混合而成的味道,是江雨汐从小闻到大的“家里味”。
到家门口前她先低头打量了下自己。
很好。
换了裤子,袜子没脏,鞋边擦干净了,上衣下摆也没留下可疑痕迹。
昨天夜里是在舅爷家小院里过的,理论上母亲应该不知道自己今天早上穿了什么。
只要不自己嘴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翻篇。
想到这里,江雨汐心情轻松了不少,推门进院:
“我回来啦——”
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艾草和栀子花,门边木架子上还摆着两只翻过来的竹蒸笼。
和这边很多小院一样,江雨汐家的厨房也在院子里。
香气从厨房半开的窗户里扑出来,江雨汐闻了一下。
今天中午应该有好吃的。
“哦,回来的时候真好,菜刚刚出锅。”
江母的声音从厨房里跑出来,中气十足的声音里有一点嫌弃感。
江雨汐嘟了个小猫嘴,换鞋时小声嘀咕着:
“我又不是光记得回来吃饭……”
母亲头也不回地答道:“还记得和你妈拌嘴。洗手,盛饭。”
“哦。”
今天姐姐不在,看来需要积极点。
她边这样想边拖个长音应了一句,转身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打点香皂洗了洗手。
这时,一个软些的声音从堂屋里飘出来:
“回来啦,小汐。”
江雨汐朝里探了探头。
外婆正坐在靠门的小竹椅上,手里拿着点剥好的蒜,膝上盖块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不紧不慢地把蒜瓣往小碗里放。
她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被岁月刻满了皱纹,但眼神依然很清亮。
“外婆。”江雨汐语气立刻软下来,跑过去凑在她身旁,像只听话的猫。
“今天吃什么呀?”
“你鼻子不是比猫还灵,自己闻不出来?”外婆笑着伸手碰了碰她脑门,“有你爱吃的蒸鱼,放心。”
“那就好。”江雨汐认真地点点头,“我主要是来确认一下鱼的生命体征。”
“你学医是为了看鱼死没死的是吧?”
厨房里的母亲挖苦道。
“临床心理学也算医嘛。”
“那你去给鱼做心理疏导吧。”
“听你说话跟吃到刺一样。”
“你又不是没被卡过,这是客观陈述。”
“……”
江雨汐只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会被无情地压制,毕竟和一个看你从小长到大的人拌嘴,你不开口对方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于是她去收拾下餐桌,又帮着把碗筷摆上来。
午饭并不复杂,但全是她爱吃的。
清蒸鲫鱼、炒时蔬、凉拌豆皮、小炒肉,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汤。
老城区湿气重,当地饭菜大多偏热、偏鲜,能给身子祛湿气。
江雨汐刚坐下,就没出息地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外婆给她舀了碗汤。
“我今天运动量有点大……”江雨汐含糊地辩解道。
母亲盯着她说:“你去公园散步,能有多大运动量?”
“你小看逛公园了,逛公园也会很累的。”
“哦,是吗。”母亲语气凉凉的,“难怪连脸色都逛白了点?”
江雨汐扒饭的动作顿了下。
坏了。
她刚才只顾着换裤子擦鞋,忘了自己今天在竹林里被吓得不轻,估计现在脸色还没缓过来。
不过可能是粉底打太白母亲大人不喜欢吧。
还好还好。
这样想着她赶紧埋头喝汤,装作无事发生。
“今天粉底拍多了,而且风挺大的,吹得逛得肚子空空的小猫脸色不好。”
母亲盯了她两秒,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大风可别把我家的小猫吹走了。”
“妈……”
江雨汐决定缩成猫猫球,不跟某位饲养员一般见识。
外婆倒是没追问,只是夹了块刺少的肉到她碗里,平和地问:
“今天还是去翠竹公园了?”
“嗯。”江雨汐点点头,“想着难得天气好,去走走。”
“竹林那边?”
“差不多吧。”
“里面人多吗?”
“……还行。”
她笨拙地撒了个谎。
外婆没拆穿,只是慢悠悠“哦”了一声,随口说着:
“那地方春天笋出得早,小时候你舅爷他们老爱往那边跑。”
江雨汐正夹菜,闻之手抖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夹走一片肉。
“跑去干嘛?偷笋吗?”
“那时候哪有什么公园不公园的。”外婆笑了笑,“就是一片野竹林,船家孩子皮,喜欢往里钻。”
“之后呢?”
“之后被大人追着打呗。”
江雨汐捂着嘴偷笑了下,饭桌上大笑是会被训的。
“不过那地方从前就有人说邪乎。”
外婆语气不疾不缓,好像只是在巷子口和街坊邻居搭话。
“老一辈子的人都不让小孩一个人往深处跑,说竹子长得太密,进去容易转向,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没了。”
“这不就是迷路吗。”
江雨汐嘴比脑子快,顺口接了一句。
话出口她自己先楞了下。
外婆抬眼看她,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笑了笑:
“迷路也是走没了的一种。”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莫名让江雨汐后背发凉。
她赶紧低头扒饭,试图让这个话题自然过去。
但外婆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说:
“你们这些小孩现在把那边当公园看,老一辈跑船的人,可不这么看。”
“怎么个看法?”
“他们觉得,这地方像条船。”
江雨汐动作顿了下,抬起头:“船?”
“嗯。”外婆把筷子搁在碗边,语气像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事,“不是先有城,是先有‘船地’。老人讲,这一片山、水、坡、湾合起来,看着就像条靠在江边的大船,老一辈常说‘船地’。”
她抬手往窗外比划了一下,像在桌上摆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城西那边靠竹林和山岗,是船头。老街这带,是船舱。而城东那边高起来的地势,是船尾。”
江雨汐边听边嚼着饭,她本来想评价一下,“这传说想象力可真丰富”,可不知为何,想到今天在竹林里“平平无奇”的迷路,这玩笑话就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外婆继续道:
“可船这东西,最怕什么?最怕不稳。”
“所以才有两座塔?”江雨汐下意识接了话。
“你倒是还记得。”外婆笑了笑,“城西的定海塔,是先立起来的。那塔不是为了给人看景,是为了定船头。船头要是不定,整条船就容易飘。”
江雨汐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外婆顿了顿,又道:
“后来城越修越大,人越住越多,光定住船头不够,就又在城东那边立了文笔峰塔。明面上说是镇文脉、添文运,老一辈人私下里还有另一种说法——”
她看了江雨汐一眼,才慢慢把后半句说出来:
“说那塔,其实是给这条船压后桅、定尾势的。”
窗外风从晾衣杆间穿过去,吹得竹夹子轻轻碰响。
江雨汐忽然觉得,今天中午的风怎么比平时凉点。
回过神来,手已经伸向放在旁边的包——指尖刚碰到包带,就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外婆好像没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低头给自己夹了口菜,然后轻轻哼了一句:
“西塔定船头,东峰压后桅,
中舱莫乱行,行了水要回。”
江雨汐歪了歪头:“这什么?”
“船歌呗。”外婆道,“老辈人撑船的时候,有些人爱哼。”
“……怎么听着有点吓人。”
“小时候哄你睡我还唱过呢。”
“真的假的?”
“你小时候啥都怕。”外婆笑了笑,“听两句就睡着了,跟只小猪一样。”
“外婆——”江雨汐抗议道。
“别打岔。”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母亲给她夹了块豆皮,“吃饭。”
“哦。”
饭桌重新安静了会儿,只剩餐具碰撞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江雨汐本来已经想把这话题丢开,可不知为什么,那句“中舱莫乱行”像根小刺一样,扎得脑子毛毛痒。
她一边吃饭,一边控制不住地想:
中舱是哪儿?
老街?
龙脊大道?
而“行了水要回”又是什么鬼?
是水灾?回潮?还是单纯吓唬小孩别乱跑的顺口话?
她正想着,外婆好似无意一样问了一句:
“你今天在竹林里,有没有看见什么怪东西?”
江雨汐差点把嘴里的汤呛出来。
“咳、咳咳……什么?”
“怪东西啊。”外婆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比如会发光的竹笋。”
江雨汐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发抖的猫。
母亲皱了皱眉:“妈,你又吓她。”
“我哪儿吓她了。”外婆语气慢悠悠的,“我就是随口问问。春天竹林里什么都可能有,蛇虫鼠蚁也多。”
“对、对的。”江雨汐立刻接上,努力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正常。
“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是竹子,看得我眼都绿了。”
她说这话时尽量保持语气自然,还附上了装模作样的笑容。
外婆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没看见就好。”
这顿饭后面吃得江雨汐感觉味如嚼蜡。
她一边心虚,一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说到底,外婆本就是船家出身,而水手们又比较迷信,爱讲些老传说也正常;自己今天确实在竹林里迷了路,所以才会听什么都像在暗示自己。
——没错,就是这样。
咪不能自己吓自己。
何况还学的是临床心理学。
吃完饭后,母亲去厨房洗碗,外婆照例去窗边坐着晒太阳,江雨汐则非常积极地承担了“把垃圾拿出去顺便散散步”的光荣任务,实际上只是想赶紧溜出去。
等她把垃圾丢完,绕着巷口晃一圈消完食后到家时,小楼里已经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院子里,暖得连空气都有点发困。
她和外婆打了声招呼,说下午还要回学校整理资料,便顺理成章地溜回了舅爷家的小院子。
舅爷家的院子白天显得更空。
青砖灰瓦,小小一方天井,墙角依然是堆着的旧竹篓和一些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废弃船具。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和旧渔网,风一吹,网角就会轻轻摆两下,像某种睡着了的东西在呼吸。
江雨汐进屋后立刻反手把门重重关上。
她站在门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低头把视线投向了包。
包就挎在左手旁,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这样想只是在稳定自己的情绪。
她今天掰了根“竹笋”回来。
其实从上饭桌开始,它就隔着布料提醒她自己的存在——并不是发光,也不是发热,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让人总会忍不住去在意它的存在感。
江雨汐在书桌前,坐稳,把包放在桌子上。
然后小心地把包拉开——好像里面会蹦出来只咬人的老鼠一样。
隔袋里,那团被卫生纸和湿巾裹得有些滑稽的家伙还安稳地躺着。
“……”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小声嘀咕:
“不会真是什么玉吧……”
她把那团纸取出来,放到桌上,左看右看了下——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
最后一层一层地拆开。
不过手掌长的“笋”露了出来。
它通体青翠,颜色像浸在江水深处的翡翠,表面却又有点介于植物与矿石之间的奇怪纹理。它不像真正的竹笋那样带着泥气和草腥味,有一股江水的腥味,伴随着很淡、很冷的潮气。
就……好像某种从水底捞出来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身上,那抹翠色便隐隐透了出来。
不刺眼,很安静。
怎么感觉被人看着一样。
江雨汐盯着它,不知是不是是最近饮水不勤,喉咙有点发干。
“……要是挂网上卖掉,应该挺值钱的。”
江雨汐刚说出这句话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真没出息。
总之不管它是什么,这家伙大概率不是一个女大学生该拿回家的。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拿手机拍个照,发给懂玉石的同学问下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嗡——”
江雨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那根“笋”碰到地上。
她赶紧一把按住它,另一只手抓起手机。
一条新消息。
这条消息来自一个她很久没点开过,却绝不可能认错的头像。
联系人备注只有两个字:
安月。
江雨汐盯着这两个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像是脑子先空了下,随后某些被她很久没碰过的记忆,如潜艇一般从心底浮了上来。
消息内容很短,短得有点像发错了:
你最近在沘水城吧?
屋里安静得能听清自己的呼吸声。
外面,风吹过旧渔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桌上的那根“笋”安静地躺在阳光里,依然是翠色幽幽。
江雨汐低头看着手机,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并没有在她离开竹林时结束。
恰恰相反。
它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