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月发来的消息,安静地躺在聊天框里。
短短一句:
你最近在沘水城吧?
江雨汐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得手机屏幕都快自动熄灭了,才忽然回过神,猛地按亮。
她第一反应不是回复。
而是下意识点进了安月的头像。
头像还是老样子,一张黑乎乎、看不太清的夜景照,只能看见远方有路灯,好像是站在路边拍的。朋友圈背景也还是空的,签名倒是换过了,但如今也只剩一句简短得等于没写的字:
无事。
“……”
还是这副死鱼脸德行。
江雨汐怂怂肩,在心里评价了一句,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却迟迟没落下去。
她其实并不意外安月会回来。
沘水和梅城离得不算太远,高铁也就一会儿的事,更何况安月老家本来就在隔壁梅城,高中之后人也是回梅城读的。两边这些年虽说联系少了,但也不是那种“从此天涯陌路人”的狗血关系。
真要说的话,她们更像是——
认识太久,闹得太僵,后来谁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台阶下。
于是就这么拖着。
拖到后来,“不联系”本身反而变成了一种双方默契的平衡。
可即便如此,当那个名字真的再次跳到自己手机上时,江雨汐还是觉得后背被谁轻轻刺挠了一下。
不重,但很清晰。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最后干脆躺床上缩着,盯着墙角发呆。
老房子的白墙角落有一点潮气晕开的水痕,窗外风吹过旧渔网,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斜照进来,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头。
桌上的那根“笋”就放在那片光里。
它不发光的时候,反而更像玉。
可也正因为太像了,才更显得不正常。
江雨汐躺了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瞪圆双眼看了眼桌上那玩意儿。
“……不会是你招来的吧?”
桌上的“笋”自然没有回应她。
它安静得像个装死的嫌疑犯。
江雨汐抱着膝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荒谬。
自己今天先是在竹林里疑似鬼打墙,又把一个明显不太科学的存在掰回了家,午饭时外婆还精准提到了“会发光的竹笋”,结果刚一回小院,安月就突然发消息。
这要是放进她昨晚熬夜打完的视觉小说里,高低已经算进入“异变开端”章节了。
但问题在于——
现实不是视觉小说。
现实只会在你以为一切都还能糊弄过去的时候,突然给你来个真的。
想到这里,江雨汐沉默了几秒,还是认命地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她打了几个字:
在,怎么了?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打:
在。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又觉得太像在意,删掉。
第三次她干脆只打了一个:
在。
发出去后,江雨汐盯着那条简短到近乎冷淡的回复,忽然觉得自己像某种因为自尊心过强而把自己活活憋死的小动物。
“……”
行吧。
挺符合她的。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并没有立刻回复。
这倒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要是安月真的秒回,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把手机丢到床上,起身走到桌边,刚想重新把那根“笋”包起来,屏幕又震了一下。
这次依然很简短:
我在沘水。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她为什么来”,而是——
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可能,不是听说,不是以后某天会碰见。
而是现在。
是今天。
是在这座城里。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很远的汽笛,应该是江上有船经过。那声音隔着老街潮湿的空气传过来,显得很轻,也很远。
江雨汐捏着手机,指尖有点发凉。
她其实知道自己不该紧张成这样。
安月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虽然小时候打架确实挺猛的。
可那是小时候。
现在大家都长大了,总不能还像当年那样,说着闹着就把场面搞得一地狼藉。
她深吸了口气,慢慢打字:
你来这边干什么?
这次对面隔了更久一点才回。
江雨汐盯着“对方正在输入中”那几个字,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莫名有种看别人犹豫着拔刀又放下的紧张感。
最后,安月发来一句:
办点事。顺便待几天。
……行。
非常安月。
惜字如金,问了跟没问差不多。
江雨汐盯着屏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她本来还想回一句“你说了等于没说”,可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最后却只是慢慢敲出一个字:
哦。
发完后,她自己觉得这对话干巴得像两根晾衣杆互发短信。
但也正因如此,她反而稍微安心了点。
至少这说明,对面那个人现在大概也没比她轻松到哪儿去。
想到这里,江雨汐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忽然又轻了一些。
她正想把手机放下,安月那边却又发来一条:
你最近别一个人往城西那边乱跑。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江雨汐原本放松下来的神经,像被人轻轻一拽,又绷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句话,眉头一点点皱起。
什么意思?
如果说前面那些还能解释成“旧友试探性联系”,那这一句就已经明显越界了。
——她怎么知道自己去了城西?
——还是说,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
——又或者……
江雨汐的视线,慢慢挪向桌上的“笋”。
那抹青翠在阳光里安静得过分。
她喉咙有点发紧,手指飞快敲字:
你什么意思?
发出去后,对面这次却没再秒回。
一分钟。
两分钟。
聊天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江雨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逐渐开始烦躁起来。
最讨厌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
偏偏安月从小就是这种德行——她不是故意装神秘,她只是习惯先把能说的话咽掉一半,再把剩下那一半挑最气人的方式吐出来。
以前也是这样。
初二那年落水之后就是这样。
明明一开始只是好心,后来却硬生生说成了像在指责她、审判她一样的话。
想到这里,江雨汐动作顿了顿,后颈突然疼了一下。
不太想继续往下想。
最近不能熬夜看小说了,搞得白天脖子老酸痛。
她干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决定先不管这位突然诈尸的旧人,先给自己的CPU散下热。
于是她走到小冰箱前,拉开门。
冰箱里躺着一瓶青梅绿茶和一听可乐。
她看了下,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喝可乐当然是美少女的基操。”
江雨汐一本正经地给自己下了结论,啪地一声拉开拉环。
气泡“呲啦”一下冒出来,某种程度上确实有安抚神经的功效。
她抱着冰可乐喝了两口,冰凉的糖分顺着喉咙咽下去,脑子终于没那么乱了。
……至少表面上没那么乱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安月终于回了:
电话里说不清。
停了停,又来一条:
方便见一面吗?
江雨汐看着这句,沉默了几秒。
如果是一天前,她大概会本能地拒绝。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屋里有一根从诡异竹林里掰回来的可疑“笋”,外婆中午刚唱完奇怪船歌,安月又像知道什么一样突然出现。
这一切叠在一起,让“拒绝见面”这件事都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而且实话实说——
她也确实想见一见安月。
不是“怀念旧情”那种想见。
更像是人在一堆解释不通的怪事里,本能地想抓住一个曾经很熟悉的人。
哪怕那个熟悉的人本身,也不怎么让人安心。
她捧着可乐,低头慢吞吞打字:
可以。
想了想,又补一句:
不过不在外面。
她停了停,继续敲:
我现在在学校附近的小院子。你要来就来这边。
发完后,她盯着那句“你要来就来这边”,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
像一种嘴硬版“你来找我吧”。
安月这次回得倒快:
发定位。
江雨汐盯着那三个字,莫名有点想笑。
行。
还是老样子。
一句废话都不多说。
她切到定位界面,把舅爷家小院的位置发了过去。
定位发出去的瞬间,她又后悔了一下。
……不是后悔让安月来。
而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把人往“秘密基地”里领了。
这院子平时几乎没人来。
她偶尔晚课后在这里睡一晚,懒得回本家时也会窝在这里看剧、写作业、打游戏,某种意义上算她大学生活里少数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地盘。
结果现在,就这么发过去了。
见鬼。
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边界感进行默哀,对面已经回了一个字:
好。
接着又补一条:
给你带热饮。
“……”
江雨汐盯着这句,眨巴眨巴眼。
揉了下耳朵,怎么有点发热。
她很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不是别的。
主要是——
被人请喝的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面子。
于是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平静地回复:
哦。随便。
发完后又觉得太拽了,想撤回,又觉得撤回更尴尬,最后把手机扣着,假装无事发生。
不对,还是先不要让安月看见这东西。
随手扒拉到一个收纳盒,她把“笋”包了包收进去盖好,混进桌上的杂物里。
然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慢吞吞喝着可乐,江雨汐试图在安月来之前把自己的精神状态整理得稍微像个正常人一点。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咣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
江雨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可乐泼自己裤子上。
“什么鬼……。”
她放下易拉罐,起身去推开门。
院子里又起风了。
屋檐下挂着的旧渔网被吹得微微鼓起,角落里一只本来立着的旧铁皮桶倒在地上,滚出去半截。旁边晒着的草药也掉下来一小捆,散在青砖地上。
看起来……单纯是风大吹的。
很合理。
但不知为什么,江雨汐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总觉得院子里像比平时空了一点。
或者说,静了一点。
平常这个时候,巷子外多少能听见隔壁人家切菜、说话、开电视的声音,可现在这些声音都还在,却像被什么隔了一层。
不远,不消失,只是显得有点发闷。
她皱着眉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归结于自己今天被吓出后遗症,神经过敏。
“……心理作用而已。”
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弯腰把铁皮桶扶起来,又去捡那捆掉下来的草药。
刚捡到一半,手指忽然顿了下。
她看见地上靠墙那一小片潮湿的青砖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极细的嫩绿。
像刚钻头出来的草芽。
又像……很小很小的竹笋尖。
江雨汐蹲在那里,盯着那一点绿看了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当作没看见。
“看错了。”
“绝对是杂草。”
“我现在可是唯物主义者。”
她嘴里念念有词地给自己做思想建设,刚要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笃、笃。
不是快递,也不像邻居串门。
很克制。
江雨汐脚步一下停住。
心脏比刚才跳得明显快了点。
她站在原地,好像服务器掉线一样,隔了会才走去开门。
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外面的风先一步吹了进来。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肩线利落,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眉眼仍然干净冷淡,带着点没睡够的倦意。她一只手拎着两瓶饮料,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像是刚确认完定位。
夕阳落在她身后,把巷子口烫出一条浅金色的边。
江雨汐站在门内,安月站在门外。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好像很多年没见的人,真正见面的第一秒,都会这样。
不是不认识。
恰恰是因为认识久了,反而不知道先从哪句开始。
最后,还是安月先开了口。
她抬了抬手里的饮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路上顺手买的。”
江雨汐低头看了一眼。
蜜桃春茶(正常糖,热)。
冷泡乌龙(无糖)。
“……”
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沉默了。
江雨汐沉默了两秒,没忍住抬眼看她:
“你怎么记得我喜欢蜜桃味的饮料?”
安月也看着她,神情没什么变化。
“你初一就这样。”
“……”
行。
这人一开口还是很会把人噎死。
但奇怪的是,江雨汐本来一路悬着的那口气,反而因为这句自然的旧话,稍微松下来一点。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先进来吧。”
安月点了下头,拎着饮料迈进院子。
而就在她跨进门槛的那一刻,院角那只刚刚还在微微晃动的旧渔网,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风也像在那一瞬间,短暂地静了静。
只有屋檐下那几截干草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点细碎的声响。
很轻。
轻得像谁在暗处,低低吸了一口气。